第1章 皇陵雪
永巷的風(fēng)，是夾著鐵銹和陳年木料腐朽氣味的風(fēng)，它吹過宮墻，一路送到這西郊皇陵，便只剩下了刺骨的冷。
我攏了攏身上半舊的靛藍(lán)棉袍，將手湊到唇邊，呵出一團(tuán)白氣。
寒氣依舊順著袖口、領(lǐng)子，無孔不入地鉆進(jìn)來，滲進(jìn)骨頭縫里。
這里的冷，與宮中不同。
宮里的冷是人心算計(jì)，是笑里藏刀，尚可運(yùn)籌，尚可抵擋。
而這里的冷，是天地間最純粹的漠然，是日復(fù)一日的死寂，它能磨滅熱血，凍結(jié)時光。
就像我身上這件袍子，還是離宮時內(nèi)務(wù)府按制發(fā)放的，如今袖口己磨出了毛邊，顏色也洗得發(fā)白。
一如我這個人，一個被遺忘的皇子，在這供奉著列祖列宗英靈的地方，陪著這些不會說話的碑石，一同被時光遺忘。
遠(yuǎn)處層疊的殿宇樓閣在冬日灰蒙的天際線下，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里是京都，是權(quán)力的中心，是曾經(jīng)屬于我“安”姓的輝煌。
如今天啟末年，父皇年老昏聵，那位權(quán)傾朝野的“亞父”趙高，正把持著朝政，將大哥廢黜，挑動著其他幾位皇兄皇弟爭得你死我活。
一場巨大的風(fēng)暴正在那輪廓之中醞釀，而我，七皇子安明軒，因母妃出身微賤且早逝，成了那場風(fēng)暴最早被掃出的塵埃，被放逐到這皇陵“盡孝”。
名義上是盡孝，實(shí)則是圈禁。
誰會在意一個守陵皇子的死活？
“殿下，天寒，回屋吧。”
一個溫和沉穩(wěn)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不必回頭，我也知道是沈硯。
只有他，從我十歲起便是我的伴讀，在我被發(fā)配至此等絕境時，依舊放棄了家中為他謀劃的、在京城某個清閑衙門任職的機(jī)會，毫不猶豫地隨我而來。
我轉(zhuǎn)過身，他穿著一身同樣半舊的青衫，身形挺拔如松，手里捧著一件略厚實(shí)的斗篷。
他的眉眼依舊清潤，只是在這皇陵的蕭瑟里，也難免染上了幾分風(fēng)霜。
“無妨，看看雪，腦子清醒些。”
我接過斗篷披上，目光掠過他手中拿著的一卷書，“又在研讀《山河輿地圖志》？”
“是，”沈硯走到我身側(cè)，與我一同望向那茫茫雪色，“殿下，關(guān)隴大旱，**賑濟(jì)不力，流民己過渭水。
幽州節(jié)度使與河?xùn)|觀察使近來往來密切，車馬不絕。
還有……”他壓低了聲音，將朝堂與地方上的暗流涌動一一道來。
這些消息，通過一些極其隱秘的渠道，依舊會零星傳到我們這里。
沈硯便是我的耳朵，我的另一雙眼睛。
我們回到那間陳設(shè)簡陋，但被沈硯收拾得干凈整齊的書房。
炭盆里的火不算旺，勉強(qiáng)驅(qū)散著寒意。
桌上，攤開著的不只是經(jīng)史子集，更有許多沈硯不知從何處尋來的兵法、政論、地方志，甚至還有民間工巧之書。
“亂世將至，徒有仁心不足以安天下，”沈硯將一杯剛沏好的、算不上什么好茶的粗茶推到我面前，目光清亮，“需有雷霆手段，更需洞悉時勢。
殿下，蟄伏并非沉淪。”
我端起茶杯，溫?zé)岬挠|感從指尖蔓延。
他說得對。
那些皇兄們爭奪的是眼前的龍椅，是趙高指縫里漏下的權(quán)柄。
而我，在這皇陵的寂靜中，看的卻是這片瘡痍的江山，是輿圖上那萬千生民的喘息。
我們常常如此，一壺粗茶，幾卷書冊，便能論上大半天。
從兵家詭道到民生稅賦，從吏治清濁到河道疏浚。
那些在朝堂上被斥為“奇技淫巧”、“背離祖制”的想法，在這里，可以毫無顧忌地碰撞、衍生。
一個模糊卻堅(jiān)定的輪廓，在我心中慢慢成型——若有一日，我能執(zhí)掌這乾坤……午后，雪稍小了些。
我慣例下山，去山腳那處小鎮(zhèn)采買些日常用物，也順便……看看這真實(shí)的人間煙火。
鎮(zhèn)子不大，今日因天氣寒冷，街上行人稀疏。
就在我買完東西，準(zhǔn)備返回時，一陣壓抑的哭泣和粗暴的呵斥聲從街角傳來。
我循聲望去，只見幾個穿著公門服飾的差役，正推搡著一個衣衫單薄的老人，旁邊一個背著藥箱的少女死死護(hù)在老人身前，聲音清凌卻帶著顫意：“官爺，我爹只是感染風(fēng)寒，并非時疫！
求你們寬限幾日，藥錢我們一定湊齊！”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荊釵布裙，容顏清秀，此刻因激動和寒冷，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里面盛滿了不屈和倔強(qiáng)。
“寬限？
上頭有令，但凡有疑似時疫者，一律驅(qū)離！
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傳染給鎮(zhèn)上的大人們！”
為首的差役滿臉不耐，伸手就要去拉扯那老人。
少女死死擋著，藥箱在掙扎中掉在地上，幾株干枯的草藥散落出來，被踩進(jìn)泥濘的雪水里。
那一刻，不知為何，我心中某根弦被撥動了。
或許是那少女眼中的倔強(qiáng)，像極了在深宮中艱難求存的母妃；也或許是這仗勢欺人的場景，與京都皇城里的傾軋何其相似。
“住手。”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冷厲。
那幾名差役一愣，回頭看來。
我衣著普通，但常年身處高位蘊(yùn)養(yǎng)出的氣度，讓他們一時摸不清底細(xì)。
“他二人的診金和藥錢，我付了。”
我走上前，從錢袋中取出一小塊碎銀，丟了過去，“人，我?guī)ё摺！?br>
差役掂了掂銀子，又狐疑地打量我?guī)籽郏K究沒敢多問，嘟囔著走了。
少女扶住驚魂未定的父親，抬頭看向我，眼中有感激，更有一種不卑不亢的審視。
“多謝公子相助。
小女子蘇清婉，略通醫(yī)術(shù)，今日之恩，他日定當(dāng)報(bào)答。”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我看著她彎腰，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沾了泥雪的草藥拾起，用手帕輕輕擦拭，那份珍視，仿佛是什么絕世珍寶。
她將一枚干凈的、帶著淡淡藥草清香的平安符塞進(jìn)我手里，低聲道：“看公子氣度不凡，卻似有郁結(jié)之氣。
這符雖不值錢，但里面的草藥有寧神之效，愿公子……心安。”
心安？
我握著那枚還帶著她指尖溫度的平安符，看著她扶著父親蹣跚離去的背影，在這冰天雪地里，心頭竟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回到皇陵時，暮色己西合。
沈硯在門口等候，見我歸來，神色微松。
我將那枚平安符放在書案上，輕聲道：“今日見了一人，如雪中清梅。”
沈硯看了一眼那符，又看了看我眼中未曾完全斂去的一絲波動，微微一笑，并未多問，只是將一卷新謄寫的策論放在我面前。
“殿下，看路。”
我頷首，目光掠過那枚小小的平安符，最終落在眼前攤開的、寫滿未來江山的卷冊上。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這皇陵的夜，依舊漫長而寒冷。
但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
我攏了攏身上半舊的靛藍(lán)棉袍，將手湊到唇邊，呵出一團(tuán)白氣。
寒氣依舊順著袖口、領(lǐng)子，無孔不入地鉆進(jìn)來，滲進(jìn)骨頭縫里。
這里的冷，與宮中不同。
宮里的冷是人心算計(jì)，是笑里藏刀，尚可運(yùn)籌，尚可抵擋。
而這里的冷，是天地間最純粹的漠然，是日復(fù)一日的死寂，它能磨滅熱血，凍結(jié)時光。
就像我身上這件袍子，還是離宮時內(nèi)務(wù)府按制發(fā)放的，如今袖口己磨出了毛邊，顏色也洗得發(fā)白。
一如我這個人，一個被遺忘的皇子，在這供奉著列祖列宗英靈的地方，陪著這些不會說話的碑石，一同被時光遺忘。
遠(yuǎn)處層疊的殿宇樓閣在冬日灰蒙的天際線下，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里是京都，是權(quán)力的中心，是曾經(jīng)屬于我“安”姓的輝煌。
如今天啟末年，父皇年老昏聵，那位權(quán)傾朝野的“亞父”趙高，正把持著朝政，將大哥廢黜，挑動著其他幾位皇兄皇弟爭得你死我活。
一場巨大的風(fēng)暴正在那輪廓之中醞釀，而我，七皇子安明軒，因母妃出身微賤且早逝，成了那場風(fēng)暴最早被掃出的塵埃，被放逐到這皇陵“盡孝”。
名義上是盡孝，實(shí)則是圈禁。
誰會在意一個守陵皇子的死活？
“殿下，天寒，回屋吧。”
一個溫和沉穩(wěn)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不必回頭，我也知道是沈硯。
只有他，從我十歲起便是我的伴讀，在我被發(fā)配至此等絕境時，依舊放棄了家中為他謀劃的、在京城某個清閑衙門任職的機(jī)會，毫不猶豫地隨我而來。
我轉(zhuǎn)過身，他穿著一身同樣半舊的青衫，身形挺拔如松，手里捧著一件略厚實(shí)的斗篷。
他的眉眼依舊清潤，只是在這皇陵的蕭瑟里，也難免染上了幾分風(fēng)霜。
“無妨，看看雪，腦子清醒些。”
我接過斗篷披上，目光掠過他手中拿著的一卷書，“又在研讀《山河輿地圖志》？”
“是，”沈硯走到我身側(cè)，與我一同望向那茫茫雪色，“殿下，關(guān)隴大旱，**賑濟(jì)不力，流民己過渭水。
幽州節(jié)度使與河?xùn)|觀察使近來往來密切，車馬不絕。
還有……”他壓低了聲音，將朝堂與地方上的暗流涌動一一道來。
這些消息，通過一些極其隱秘的渠道，依舊會零星傳到我們這里。
沈硯便是我的耳朵，我的另一雙眼睛。
我們回到那間陳設(shè)簡陋，但被沈硯收拾得干凈整齊的書房。
炭盆里的火不算旺，勉強(qiáng)驅(qū)散著寒意。
桌上，攤開著的不只是經(jīng)史子集，更有許多沈硯不知從何處尋來的兵法、政論、地方志，甚至還有民間工巧之書。
“亂世將至，徒有仁心不足以安天下，”沈硯將一杯剛沏好的、算不上什么好茶的粗茶推到我面前，目光清亮，“需有雷霆手段，更需洞悉時勢。
殿下，蟄伏并非沉淪。”
我端起茶杯，溫?zé)岬挠|感從指尖蔓延。
他說得對。
那些皇兄們爭奪的是眼前的龍椅，是趙高指縫里漏下的權(quán)柄。
而我，在這皇陵的寂靜中，看的卻是這片瘡痍的江山，是輿圖上那萬千生民的喘息。
我們常常如此，一壺粗茶，幾卷書冊，便能論上大半天。
從兵家詭道到民生稅賦，從吏治清濁到河道疏浚。
那些在朝堂上被斥為“奇技淫巧”、“背離祖制”的想法，在這里，可以毫無顧忌地碰撞、衍生。
一個模糊卻堅(jiān)定的輪廓，在我心中慢慢成型——若有一日，我能執(zhí)掌這乾坤……午后，雪稍小了些。
我慣例下山，去山腳那處小鎮(zhèn)采買些日常用物，也順便……看看這真實(shí)的人間煙火。
鎮(zhèn)子不大，今日因天氣寒冷，街上行人稀疏。
就在我買完東西，準(zhǔn)備返回時，一陣壓抑的哭泣和粗暴的呵斥聲從街角傳來。
我循聲望去，只見幾個穿著公門服飾的差役，正推搡著一個衣衫單薄的老人，旁邊一個背著藥箱的少女死死護(hù)在老人身前，聲音清凌卻帶著顫意：“官爺，我爹只是感染風(fēng)寒，并非時疫！
求你們寬限幾日，藥錢我們一定湊齊！”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荊釵布裙，容顏清秀，此刻因激動和寒冷，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里面盛滿了不屈和倔強(qiáng)。
“寬限？
上頭有令，但凡有疑似時疫者，一律驅(qū)離！
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傳染給鎮(zhèn)上的大人們！”
為首的差役滿臉不耐，伸手就要去拉扯那老人。
少女死死擋著，藥箱在掙扎中掉在地上，幾株干枯的草藥散落出來，被踩進(jìn)泥濘的雪水里。
那一刻，不知為何，我心中某根弦被撥動了。
或許是那少女眼中的倔強(qiáng)，像極了在深宮中艱難求存的母妃；也或許是這仗勢欺人的場景，與京都皇城里的傾軋何其相似。
“住手。”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冷厲。
那幾名差役一愣，回頭看來。
我衣著普通，但常年身處高位蘊(yùn)養(yǎng)出的氣度，讓他們一時摸不清底細(xì)。
“他二人的診金和藥錢，我付了。”
我走上前，從錢袋中取出一小塊碎銀，丟了過去，“人，我?guī)ё摺！?br>
差役掂了掂銀子，又狐疑地打量我?guī)籽郏K究沒敢多問，嘟囔著走了。
少女扶住驚魂未定的父親，抬頭看向我，眼中有感激，更有一種不卑不亢的審視。
“多謝公子相助。
小女子蘇清婉，略通醫(yī)術(shù)，今日之恩，他日定當(dāng)報(bào)答。”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我看著她彎腰，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沾了泥雪的草藥拾起，用手帕輕輕擦拭，那份珍視，仿佛是什么絕世珍寶。
她將一枚干凈的、帶著淡淡藥草清香的平安符塞進(jìn)我手里，低聲道：“看公子氣度不凡，卻似有郁結(jié)之氣。
這符雖不值錢，但里面的草藥有寧神之效，愿公子……心安。”
心安？
我握著那枚還帶著她指尖溫度的平安符，看著她扶著父親蹣跚離去的背影，在這冰天雪地里，心頭竟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回到皇陵時，暮色己西合。
沈硯在門口等候，見我歸來，神色微松。
我將那枚平安符放在書案上，輕聲道：“今日見了一人，如雪中清梅。”
沈硯看了一眼那符，又看了看我眼中未曾完全斂去的一絲波動，微微一笑，并未多問，只是將一卷新謄寫的策論放在我面前。
“殿下，看路。”
我頷首，目光掠過那枚小小的平安符，最終落在眼前攤開的、寫滿未來江山的卷冊上。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這皇陵的夜，依舊漫長而寒冷。
但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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