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路上插科打諢記

。，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貞觀十三年三月初三，正是水陸**開壇的日子。高臺上，玄奘法師身披錦襕袈裟，手持九環錫杖，端坐蓮臺講《受生度亡經》，聲音清朗如泉，字字句句落在百姓耳中，都化作朵朵蓮花。，廣場東南角的槐樹后頭，探出個腦袋。，頭發用草繩胡亂束著，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麻布短打，背上斜挎個巴掌大的銅葫蘆，葫蘆表面銹跡斑斑，看著像是從哪個廢鐵堆里撿來的。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出奇，骨碌碌轉著，把臺上臺下掃了個遍。“找到了。”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從人群縫隙里鉆過去。被擠到的人剛要發火，回頭卻找不見人影，只覺腰間荷包似乎被碰了一下，再摸時，里頭多了顆糖漬梅子——倒也無人計較。“無我相，無人相”處，臺下忽然傳來一聲脆響：“噗——”
像是誰放了個又長又曲折的屁。

人群里一陣騷動。玄奘微微皺眉，卻見一個少年從最前排站起來，滿臉無辜地舉著個竹筒：“對不住對不住，我這葫蘆漏水了！”

那竹筒一頭還冒著縷青煙，散發出淡淡的……炒黃豆香味。

少年就是阿蠻。他三步并作兩步跳上臺，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直接湊到玄奘面前：“法師，您就是要去西天取經的玄奘大師吧？”

侍衛正要上前驅趕，玄奘卻抬手止住。他細細端詳這少年——衣衫雖舊卻整潔，眼神狡黠卻不含惡意，背上那銅葫蘆在陽光下泛著奇特的光澤。

“貧僧正是。小施主有何見教？”

“我要跟您去西天！”阿蠻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在說今天午飯多加個饅頭。

臺下嘩然。有人笑出聲：“哪兒來的野孩子，取經是鬧著玩的嗎？”

阿蠻也不惱，只把背上的銅葫蘆解下來，在手里掂了掂：“我可沒鬧著玩。您瞧，我有這個。”說著擰開葫蘆嘴，朝空中一倒——

倒出三顆花生米，骨碌碌滾到臺板上。

寂靜。

然后爆發出更大的笑聲。連臺上幾位高僧都忍俊不禁。唯獨玄奘沒有笑。他看見那三顆花生米落地的瞬間，竟自已排成了個三角形，其中一顆還彈跳兩下，朝著西方滾了半寸才停住。

“小施主，”玄奘溫和地問，“你這葫蘆從何而來？”

阿蠻撓撓頭：“我說是撿的您信嗎？就在城西廢廟里，那天我躲雨，看見它在供桌上發光。拿起來就聽見個聲音，說什么‘綁定成功，一路搞怪系統啟動’……”

“系統？”玄奘不解。

“就是……就是有個看不見的伴兒！”阿蠻比劃著，“它說西行路上有個和尚需要幫忙，讓我帶著葫蘆去找。還說只要能讓取經路上多些笑聲，就算完成任務。”

臺下有人喊：“小瘋子！快下來吧！”

阿蠻卻盯著玄奘的眼睛，忽然壓低聲音：“法師，您昨夜是否夢見一只金蟬，繞著大雁塔飛了三圈，然后往西去了？”

玄奘瞳孔微縮。

這夢他從未與人說過。

“我還知道，”阿蠻湊得更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您心里其實怕著西行。不是怕妖魔，是怕這一路太沉重，怕擔不起那么多人期盼的目光。”

玄奘持錫杖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阿蠻退后半步，聲音恢復響亮：“所以帶我走吧！我能讓您這一路——”他眨眨眼，“輕松點兒。”

這時，天上忽然飄下幾片金蓮花瓣。

人群中不知誰先跪下：“觀音菩薩顯靈了！”

只見半空中祥云繚繞，隱約有個白衣身影，朝臺上微微頷首，隨即化作流光向西而去。滿場百姓叩拜不止，唯有阿蠻抬頭看著，嘴里嘀咕：“這出場夠排場啊……”

玄奘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多了幾分了然。

他起身，對臺下百姓合十一禮，然后轉向阿蠻：“既如此，你且說說，若路上遇猛虎攔路，當如何？”

阿蠻想都沒想，從葫蘆里又倒出把粉末：“撒這個！保證它打噴嚏打到沒力氣追咱們。”

“若是無舟渡河？”

“我這兒有浮水符——”阿蠻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不過上次試的時候，只能浮起三炷香時間，還得改進。”

玄奘終于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像春冰初融。

“你叫什么名字？”

“阿蠻。野蠻的蠻。”

“好，阿蠻。”玄奘從腕上褪下一串念珠，遞給少年，“三日后卯時，朱雀門外，隨我西行。”

臺下又炸開了鍋。可玄奘不再解釋，只轉身對眾僧道：“**繼續。”

阿蠻握著那串還帶著體溫的念珠，呆愣片刻，忽然跳起來：“成了！”他朝臺下做了個鬼臉，又想起什么，從葫蘆里抓出一大把糖豆，天女散花般撒向人群：

“請大家吃糖！慶祝我找到工作啦！”

糖豆落地時，噼里啪啦炸開成小小的煙花，驚得孩子們又跳又叫。

混亂中，阿蠻溜下高臺，跑出幾步又回頭，看見玄奘已經重新坐下講經，背影端正如松。他摸了摸背上重新掛好的銅葫蘆，那葫蘆微微發燙，像是在笑。

“搞定第一個。”阿蠻自言自語，哼著小調往城外廢廟走去，“接下來得準備行頭……對了，得給法師的馬做副滑稽鞍，系統說新人有禮包來著……”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大雁塔的鐘聲在暮色中回蕩，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西行倒計時的日子。

而阿蠻背上的銅葫蘆，在余暉中，那些銹跡仿佛淡了些，露出一絲古樸的紋路——仔細看，竟像是張咧開大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