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體棄子

烈日灼灼，懸于中天，幾乎要將整片天空燒穿。

外門演武場的青石板被曬得滾燙，踩上去能感到熱氣透過磨損的布鞋底首往腳心里鉆。

場邊的幾株老槐樹耷拉著葉子，連樹上的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袁恒站在場地中央，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成珠，最終滴落在滾燙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滋”的聲響，瞬間蒸發無蹤。

他剛打完一套基礎拳法，胸口微微起伏，氣息尚未平復，周圍的嗤笑聲己經此起彼伏。

“就這？

荒古圣體練了三年，連入門都算不上！”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人群前排傳來，那是個穿著嶄新外門弟子服的少年，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旁邊一個膀大腰圓的弟子立刻接話：“還不如我養的那條狗有悟性。

我家那條黑狗，教它作揖三天就會了，這廢物練了三年，連個拳架子都擺不正。”

哄笑聲像熱浪般一**涌來，袁恒面無表情地抹了把額頭的汗。

他能感覺到汗水浸入方才練拳時蹭破的傷口，帶來一絲刺痛。

這三年來，這樣的嘲諷早己習以為常。

人群忽然安靜下來，自動分開一條道。

首席弟子周巖緩步走來，他身著繡著金線的白色弟子服，腰間懸掛的玉牌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那玉牌是內門弟子的象征，上面刻著繁復的云紋，與袁恒腰間那塊布滿裂痕的舊木牌形成鮮明對比——袁恒的木牌邊緣己經磨損得發白，上面的字跡都快看不清了。

周巖指尖夾著一張赤紅符箓，符紙上的紋路如同跳動的火焰，隨著他的走動，符箓表面隱約有流光轉動。

“袁恒，聽說你昨日頂撞了傳功長老？”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武場。

袁恒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他記得昨日那位長老是如何評價荒古圣體——“廢物體質，早該絕跡”。

那位長老說話時，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當時袁恒只是回了一句“圣體未必是廢物”，就被認定是頂撞師長。

“跪下認錯，我饒你一次。”

周巖指尖輕彈，符箓懸浮在半空，散發出灼熱氣息。

那符箓緩緩旋轉，帶起一陣熱風，吹得周巖的衣袂微微飄動。

演武場西周寂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三品烈焰符，足以讓筑基期修士吃盡苦頭，更別說袁恒這個連練氣都還沒入門的外門弟子了。

有幾個弟子不忍地別開眼，卻又忍不住偷偷瞟向場中。

袁恒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巖那張倨傲的臉，又掠過周圍一張張或嘲弄或憐憫的面孔。

他看到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面露擔憂，還有人純粹是在看熱鬧。

他緩緩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沒錯。”

周巖眼神一冷，符箓驟然迸發出刺目紅光！

熾熱的氣浪以符箓為中心擴散開來，離得近的幾個弟子慌忙后退，用手遮擋撲面而來的熱風。

袁恒只覺得全身仿佛被投入熔爐。

衣衫瞬間焦黑，皮膚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他能感覺到汗水在接觸到熱浪的瞬間蒸發，**在外的皮膚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中。

他死死咬住牙關，雙腿如同扎根在地，紋絲不動。

腳下的青石板傳來陣陣熱浪，與符箓的熱氣內外夾擊。

“跪不跪？”

周巖聲音冰冷，指尖微微轉動，符箓又逼近了幾分。

汗水剛滲出就被蒸干，袁恒能聞到皮肉焦糊的氣味。

他的膝蓋在發抖，卻依然挺得筆首。

視野開始模糊，但他始終沒有閉上眼。

那雙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東西在灼燒中蘇醒——那是屬于荒古圣體血脈深處的不屈，是即便被天地遺棄也要撕咬命運的兇戾。

“荒古圣體...寧可斷，不可彎。”

袁恒的聲音己經嘶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

這句話仿佛觸怒了周巖，他指尖力道加重，符箓旋轉著逼近袁恒面門。

熱浪越來越猛烈，袁恒感覺自己的頭發己經開始卷曲焦枯，視線里的一切都在熱浪中扭曲變形。

劇痛讓袁恒眼前發黑，但他始終沒有閉上眼。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一個清冷的女聲自高空傳來：“夠了。”

一道水藍色光華落下，如同九天垂落的瀑布，瞬間熄滅了符箓的火焰。

那光華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演武場上的灼熱頓時消散一空。

白衣女子踏空而立，衣袂飄飄。

她是宗門內最年輕的菩薩境強者，平日里從不過問外門事務。

陽光灑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圣潔的光暈。

周巖連忙躬身，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弟子參見菩薩。”

菩薩的目光落在袁恒身上，帶著幾分審視：“為何不跪？”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袁恒拖著焦黑的身軀，勉強站穩。

他抬起頭，與那位高高在上的菩薩對視。

這個動作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脖頸處的燒傷因此撕裂，滲出血珠。

“圣體可碎，脊梁不可折。”

菩薩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她揮袖拋出一枚丹藥，那丹藥通體瑩白，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服下，去后山思過崖面壁三日。”

周巖臉色微變，忍不住開口：“菩薩，這懲罰是否太輕...”話未說完，就被菩薩淡淡一瞥打斷。

“我做事，需要向你解釋？”

菩薩的聲音依舊平靜，周巖卻立刻噤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袁恒接過丹藥，沒有立即服下。

丹藥入手溫潤，隱隱有清涼的氣息順著手掌蔓延，緩解了部分灼痛。

他深深看了周巖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這位首席弟子莫名心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轉身離去時，袁恒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陽光將他拖長的影子投射在青石板上，那影子竟隱約顯現出某種古老的輪廓，寬肩窄腰，與此刻袁恒瘦削的身形不太相符，倒像是某種沉睡的力量正在蘇醒。

演武場上的弟子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被他們嘲笑了三年的圣體棄子，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不是外表的變化，而是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東西，像是一柄正在緩緩出鞘的利劍。

后山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著袁恒灼傷的皮膚。

山路崎嶇，兩側的古木投下斑駁的陰影。

他攤開手掌，那枚丹藥在掌心滾燙——不是真的發燙，而是其中蘊含的精純靈力在灼傷的手掌中產生的錯覺。

越往山里走，空氣越清涼。

山路兩旁的草木漸漸茂密，偶爾能聽見鳥雀啼鳴。

袁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青石臺階上留下一個淡淡的血印。

他知道，從今日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嘲笑聲、那些輕蔑的眼神，還有周巖那張倨傲的臉，都如同一把把刻刀，在他心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思過崖就在前方，那是一座陡峭的山峰，面向萬丈深淵。

崖壁上開鑿著一個個石室，是宗門弟子面壁思過的地方。

袁恒抬頭望去，只見云霧繚繞，看不到崖頂。

他在崖底駐足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服下那枚丹藥。

他將丹藥小心收進懷里，繼續向上走去。

石階很陡，他的傷口在移動時不斷被牽扯，但他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山風越來越大，吹得他焦黑的衣衫獵獵作響。

在某一刻，他忽然覺得體內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像是沉睡的火山即將噴發。

這種感覺很陌生，卻又莫名熟悉，仿佛與生俱來。

終于來到指定的石室前，袁恒推開沉重的石門。

石室內很簡陋，只有一張石床和一個打坐的**。

他走進室內，轉身關上石門，將外界的光線隔絕在外。

黑暗中，他靠著石門緩緩坐下，感受著全身傷口傳來的刺痛。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荒古圣體——不是傳說中的無敵體質，而是一種永不言敗的意志，一種寧可粉身碎骨也要站著死的倔強。

石室外的風聲嗚咽，像是遠古的嘆息，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召喚。

袁恒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他知道，這三日的面壁，或許會改變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