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泥濘路

我應該算是有三個家。

這么一說，感覺自個兒挺復雜的，是吧？

第一個家，是李冬的家。

我基本上沒在那兒住過，對我來說，跟個陌生地方差不多。

李冬是我哥，嗯，算是吧。

我們同一個媽，不同的爸。

**死得早，所以那房子就留給他了。

那兒還有個姐姐，叫李梅，是李冬的親姐，跟我嘛，隔著一層。

李梅早就嫁到鎮上去了，生了一兒一女。

所以現在那個家，說白了，就是李冬一個人的地盤。

我？

我是個外人。

第二個家，是老趙家，我生父家。

熟悉又陌生，就這么個感覺。

我爸在趙家排老二，上頭有個大伯，下頭有個幺叔，還有個姑姑。

大伯家有個兒子，我那個堂哥，第一段婚姻生了個女兒，跟我差不多大。

后來他又結了次婚，又生了個女兒，被那個女的帶走了，沒影兒了。

幺叔嘛，一首沒結婚，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沒問過。

姑姑也早就嫁人了，過年過節才回來露個臉。

重點說我爸。

他是個瘸子，領低保的。

可能是因為瘸，討老婆難，所以年紀老大才有了我。

他當時還挺疼我的。

我在這個老趙家，跟我那個半生不熟的哥哥李冬一起，混了將近十年。

十年，挺長的，長到足夠讓一些事情生根，也足夠讓一些事情爛掉。

第三個家，就這兒，我繼父家。

最**離譜的是，我繼父和我生父，是堂兄弟。

兩家離得那叫一個近。

繼父家也是個大家庭。

他排老二。

有大伯，有三伯，有小叔，還有個小姑。

大伯家有個兒子，我喊大哥。

大哥和嫂子都是老師，有個女兒，西五歲，嬌得很。

繼父自己也有個兒子，我喊小哥。

小哥在藏省，今年把他女兒也帶過去了。

對，小哥有個女兒，比我大一歲，還有個兒子，大概讀二年級。

三伯死了，留下個女兒，我堂姐，在成市，有兩個兒子，不常見。

小叔家也是個女兒，也是當老師的。

她結婚幾年，生了個兒子，才一歲多，丟給小叔小嬸帶著，她自己經常回來。

至于小姑，嫁去了山省，生了兩兒子，隔的老遠，幾年不回來一次我現在，就天天待在這個關系繞來繞去、人多嘴雜的房子里。

別人都說“我家我家”的，好像那是個特別暖和、能把你整個人包進去的地方。

可我琢磨了好久，愣是沒琢磨明白“家”到底是個啥。

李冬那個家，我是客。

老趙家，我爸是沒死，但他一個瘸腿的窮光棍，自個兒都活不利索，我媽帶著我走了，我也就沒了回去的理由和底氣。

現在這個繼父家，我是我**拖油瓶，一個需要看人臉色、多余出來的吃飯人口。

我在哪個桌子吃飯，都覺得自己坐的不是地方。

在李冬家，碗筷是固定的，多我一雙，就得有人去廚房現拿。

在老趙家，就算回去吃頓飯，也像在別人家做客，拘謹得很。

在繼父家，吃飯時要是夾了最后一塊肉，心里都得咯噔一下，先瞄一眼我媽和我繼父的臉色。

家應該是個你累了就能放心倒下去的地方吧？

可我在這三個家里，神經都繃得緊緊的，比在學校罰站還累。

家應該是不用你討好誰的地方吧？

可我從小就知道，笑得甜一點，嘴巴乖一點，才能少挨幾句罵，才能在這個那個家里待得安穩一點。

所以，“家”對我來講，就是個睡覺的地方。

有時候連覺都睡不踏實，怕說夢話把心里那點嫌棄和恨意給說出來。

它就是個你沒辦法，不得不待著的地方。

像一件穿了好多年、早就磨得發亮又縮了水的舊衣服，不合身，硌得慌，但你也沒別的衣服可換，只能這么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