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克知道，她又遲到了。，抬頭望著那座高達三百英尺的鑄鐵巨塔。維多利亞風格的鐘樓表面布滿了精密的齒輪與蒸汽管道，此刻正是清晨六點整，巨大的分針咔嗒一聲卡在十二的位置上，噴出一股乳白色的蒸汽。晨霧中，那些盤旋交錯的銅管像是巨人的血管，蜿蜒著消失在灰藍色的天空里。，也是艾德里安等待她的第……他已經記不清了。起初他還數著，用懷表蓋內側的劃痕記錄每一次重逢。但很快，那些細小的刻痕就擠滿了金屬表面，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后來他放棄了計數，因為數字本身已失去意義。——不是計數用的那只，而是父親留給他的，表盤上的羅馬數字清晰如初。時間顯示六點零三分。他習慣性地用手指摩挲著表殼邊緣的齒輪紋路，那是洛克家族鐘表匠的標志，一個咬合的齒輪與縫衣針交叉的圖案。。賣花女推著裝滿機械玫瑰的木車經過，那些銅片卷成的花瓣在彈簧驅動下緩緩開合，發出細碎的咔嗒聲。報童揮舞著《新倫敦時報》，頭版上印著“時間研究所宣布第十萬次實驗成功”的標題。幾個身穿緊身胸衣和蓬裙的女士從他身邊走過，她們的裙撐是用細密的銅絲編織而成，走動時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先生，買朵花吧。”賣花女停下腳步，仰起滿是煤灰的小臉，“給您的愛人？”。他所有的錢都用來修理那只懷表了，而且，塞西莉亞從不接受這些仿生花朵。她說它們很美，但沒有記憶。“她今天會來嗎？”賣花女已經認識他了。在這個街區，等待的鐘表匠是個眾所周知的人物。每天清晨六點，他準時出現在鐘樓下，直到午夜鐘聲響起才離開。三年了，風雨無阻。
“會來的。”艾德里安說。這話他對自已說過十萬遍，對賣花女說過三百遍，對每一個好奇詢問的路人說過無數遍。起初人們還相信，后來開始竊竊私語，再后來就只剩下憐憫的目光。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他懷表修好的日子。

三天前，他把那只從不離身的懷表送到老城區的鐘表匠那里。那是個瞎了一只眼的老人，據說年輕時曾為時間研究所工作，后來因為一次事故被趕了出來。艾德里安原本只是去修理表鏈，但老人接過懷表時，完好的那只眼睛突然瞪得老大。

“這東西你從哪得來的？”老人的聲音顫抖著。

“家傳的。”艾德里安說。這是實話，但他對父親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父親在他七歲那年失蹤，只留下這只懷表和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等她來的時候，時間會告訴你一切。

老人沒有再多問，只是說修理需要三天，費用全免，只求讓他仔細研究一下懷表的內部結構。艾德里安答應了，反正他還有另一只計數用的懷表。

此刻他站在鐘樓下，手指下意識地摸向原本放懷表的位置，卻摸了個空。這種空落落的感覺讓他更加焦躁。沒有那只表，他連時間的流逝都無法確認——雖然每天鐘樓的報時都準確無誤，但他總覺得那不是他的時間。

六點十五分。街角傳來馬蹄聲，一輛黑色的馬車緩緩駛來，車身裝飾著銀色的齒輪紋章，那是時間研究所的標志。馬車在他面前停下，車門打開，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男人走了下來。

“艾德里安·洛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回音。

艾德里安點點頭，警惕地打量著對方。那**約五十歲上下，頭發灰白，梳理得一絲不茍，左眼戴著一只單片眼鏡，鏡片后面是罕見的紫色瞳孔。

“我叫塞拉斯·韋瑟，時間研究所高級研究員。”他微微欠身，“我們注意到您最近一直在等待某個人，而且已經等了很長時間。”

“這不違法吧？”

“當然不。”塞拉斯笑了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只是我們研究所對……不尋常的時間現象很感興趣。您能否告訴我，您在等誰？”

艾德里安沉默了片刻。他從不向任何人提起塞西莉亞，因為那聽起來像個瘋子編造的故事。但眼前這個人來自時間研究所——整個新倫敦最神秘、最權威的機構，據說他們掌握著時間本身的秘密。

“我的妻子。”他終于開口。

“她離開多久了？”

“她沒有離開。”艾德里安糾正道，“她只是……每次只能待很短的時間。每隔一段時間，她會出現在這里，陪我幾小時，然后消失。她讓我等她，下次會待得更久。”

塞拉斯的紫色瞳孔微微收縮：“每次出現，她有什么特別之處？”

“她……”艾德里安猶豫了一下，“她很美，銀色的頭發，穿著白色的長裙。她說她來自未來，一個叫永恒之城的地方。”

他本以為塞拉斯會嘲笑他，但研究員的表情反而變得更加嚴肅。他從懷里掏出一個銅質的儀器，大小像懷表，但表面布滿了更精密的刻度和旋鈕。他將儀器對準艾德里安，指針劇烈地顫抖起來。

“果然如此。”塞拉斯喃喃道，“您知道嗎，洛克先生，您身上有時空扭曲的痕跡。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這意味著您確實接觸過來自未來的人。”

艾德里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年了，他第一次得到任何形式的證實——塞西莉亞不是他的幻覺，不是他因為孤獨而編織的美夢。

“她在哪里？我怎么才能找到她？”

塞拉斯收起儀器，臉上浮現出一種復雜的表情：“這正是問題所在，洛克先生。如果我的推測正確，您的妻子來自一個我們稱之為‘永恒之城’的地方——那是時間流盡頭的存在，是所有時間旅行者的終點。但通往那里的路是單向的。沒有人能從那里回來。”

“可是她回來了。一次又一次。”

“是的，這正是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塞拉斯看向鐘樓，晨光中那些齒輪緩慢轉動，蒸汽嘶嘶作響，“如果我能見到她，也許我們能解開時間本身的秘密。您愿意幫助我們嗎？”

艾德里安猶豫了。他等了三年，從不愿意與任何人分享他與塞西莉亞的短暫相聚。但另一方面，如果時間研究所真的能幫助他找到她，讓她永遠留下來……

“她什么時候會出現？”塞拉斯追問。

“我不知道。有時隔一天，有時隔一個月。但每次她出現，都是在清晨六點整，就在這座鐘樓下。”

塞拉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么，從今天開始，我會派人在這里監視。一旦她出現，我們就能——”

話沒說完，鐘樓突然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所有的齒輪開始瘋狂轉動，蒸汽從每一個縫隙噴涌而出，尖銳的汽笛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街上的人們驚恐地尖叫起來，捂住耳朵蹲下身子。

艾德里安卻一動不動地盯著鐘樓的頂端。

在那里，在噴涌的蒸汽和旋轉的齒輪之間，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在成形。長裙飄動，銀色長發如瀑布般流瀉，她的身形從透明逐漸變得真實，像是被時間本身一針一線縫進了這個清晨。

塞西莉亞。

她從未來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