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往事

大唐神龍年間，長安。

暮色如血，將西市百千家漸次暈染成深淺不一的墨影。

坊門即將關(guān)閉，鼓聲自承天門層層遞送，沉雄悠遠(yuǎn)，催促著歸家的行人。

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唯有通義坊角落一家名為“醉仙居”的酒肆，依舊亮著昏黃的燈籠，在漸濃的夜色里，像一只不肯瞑目的眼。

李無涯送走最后一位熟客，倚在門框上，望著遠(yuǎn)處皇城方向連綿起伏的殿宇飛檐。

那些曾與他息息相關(guān)的巍峨建筑，如今望去，只覺隔了一生那么遠(yuǎn)。

他年約三十，面容算不得頂英俊，卻自有一股疏朗之氣，只是那雙本該銳利如劍的眼眸，此刻盛滿了落寞與疲憊，仿佛藏了太多不愿記起的往事。

一身半舊的青衫，洗得有些發(fā)白，更襯得他身形落拓。

他轉(zhuǎn)身回屋，動作間隱約能看出舊日訓(xùn)練留下的痕跡，干脆利落，卻又刻意帶著幾分尋常酒家老板的圓滑。

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柜臺邊緣，那里擺放著一柄被布條緊緊纏繞的長條物事，形狀似劍，卻蒙塵己久。

店內(nèi)己然空蕩，唯有角落里還坐著一個(gè)身影。

那人身著不起眼的灰袍，面前桌上放著一頂遮陽的帷帽，正低頭慢慢啜飲著杯中殘酒。

李無涯認(rèn)得他，是平康坊一家書肆的伙計(jì)，常來沽酒，性子沉默，今日卻似乎坐得格外久些。

“崔老弟，坊鼓快盡了，該回了。”

李無涯出聲提醒，聲音溫和。

那姓崔的伙計(jì)聞聲抬頭，臉上擠出一絲古怪的笑意，聲音有些發(fā)干：“就來，就來……老板，你這酒，后勁真足。”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帷帽，動作卻突然僵住，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李無涯眉頭微蹙，察覺有異，快步上前：“你怎么了？”

話音剛落，那崔姓伙計(jì)猛地抬起頭，雙目圓睜，瞳孔深處竟似有一絲詭異的黑氣一閃而過。

他死死盯著李無涯，嘴唇翕動，用盡最后力氣擠出幾個(gè)字：“驚…鴻…劍……他們……回來了……”話音未落，他身體一軟，“噗通”一聲栽倒在地，再無氣息。

李無涯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驚鴻劍”——這個(gè)早己被他埋葬的稱號，如同鬼魅般在此刻被喚醒。

他迅速蹲下身，探向?qū)Ψ筋i脈，觸手一片冰涼，確己回天乏術(shù)。

死者面色青紫，并無明顯外傷，唯有七竅之中，滲出極細(xì)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血絲，空氣中彌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七絕散……”李無涯心中巨震，這是天策府秘庫中記載的奇毒，無色無味，中毒者頃刻斃命，特征便是這七竅隱現(xiàn)黑血。

為何會出現(xiàn)在一個(gè)普通書肆伙計(jì)身上？

他又為何死前要對自己說出那句話？

不及細(xì)想，門外己傳來巡街武侯整齊的腳步聲和金吾衛(wèi)騎兵馳過的馬蹄聲。

李無涯心念電轉(zhuǎn)，此人死在他的店中，又牽扯到天策府秘毒與他過往的身份，一旦被發(fā)現(xiàn)，他縱有千口也難以辯清。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翻騰的心緒，正欲處理現(xiàn)場，眼角余光卻瞥見死者垂落的手邊，似乎用指甲在積年的灰塵里，劃下了一個(gè)極其潦草、未完成的符號，像半個(gè)扭曲的月亮，又像一道撕裂的傷口。

就在這時(shí)，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兩名按刀而立的武侯出現(xiàn)在門口，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倒在地上的**和蹲在一旁的李無涯。

“怎么回事？！”

為首的隊(duì)正厲聲喝道，手己按上刀柄。

李無涯緩緩站起身，臉上己恢復(fù)了平日的鎮(zhèn)定，甚至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慌與無奈：“官爺，您也看到了，這位客官在小店飲酒，不知怎的突然就……唉，怕是舊疾發(fā)作……”那隊(duì)正卻不理會，大步上前，檢查**，看到那細(xì)微的黑血時(shí)，臉色驟然一變。

他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掃視李無涯：“舊疾？

我看是中毒！

來人，封鎖現(xiàn)場！

店內(nèi)所有人等，不得離開！”

醉仙居瞬間被圍。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在寂靜的夜坊間引起一陣無形的騷動。

不多時(shí)，更多人馬趕到，為首的是一名身著深青色官服、面容冷峻的年輕人，正是京兆府司錄參軍，狄明。

他行事素以嚴(yán)苛著稱，目光掃過現(xiàn)場，最后落在李無涯身上。

“你是店主？”

狄明聲音冰冷。

“正是小人。”

李無涯躬身應(yīng)答。

“死者是何人？

與你何干？

因何中毒？”

狄明的問題如同連珠箭。

李無涯將事先想好的說辭道出，只說是熟客，飲酒后突然倒地，其余一概不知。

他隱去了“驚鴻劍”和那未完成的符號，也絕口不提七絕散。

狄明仔細(xì)查驗(yàn)了**，又**了酒店，自然一無所獲。

他盯著李無涯，眼神銳利如刀：“普通伙計(jì)？

李老板，你店中并無此毒，但死者偏偏死在你的店里。

而且，本官看你步履沉穩(wěn)，眼神清亮，不像尋常商賈。”

李無涯心頭一凜，知道對方起了疑心。

他正欲辯解，狄明卻話鋒一轉(zhuǎn)：“帶回去，細(xì)細(xì)審問！”

就在兩名衙役上前要鎖拿李無涯之時(shí)，一個(gè)清越而帶著幾分威嚴(yán)的女聲從門外傳來：“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淡紫色宮裝、氣質(zhì)高華的少女在幾名便裝護(hù)衛(wèi)的簇?fù)硐伦吡诉M(jìn)來。

她目光掃過全場，最后向狄明微微頷首：“狄參軍。”

狄明見到來人，面色微變，顯然認(rèn)得對方身份，語氣緩和了些：“上官尚宮，您這是？”

被稱作上官尚宮的少女目光落在李無涯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對狄明道：“貴妃娘娘聽聞此間有事，特命我來看看。

娘娘說，通義坊乃京畿繁華之地，出了命案，需得謹(jǐn)慎處置，莫要驚擾了百姓，亦不可冤枉無辜。”

她話語平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人既是店主，涉案未明，不如暫且收監(jiān)，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奪，何必急于用刑？”

狄明眼神閃爍，顯然對宮中的插手感到意外和忌憚。

他沉默片刻，揮了揮手：“既然貴妃娘娘有諭，便依上官尚宮所言。

將李無涯收押京兆府大牢，嚴(yán)加看管，待本官詳查！”

李無涯被衙役押著，經(jīng)過上官尚宮身邊時(shí)，與她目光一觸。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深邃得讓他心驚。

武貴妃……果然是她。

她己知曉自己的蹤跡，并在此時(shí)出手，是保護(hù)，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

京兆府大牢，陰暗潮濕。

李無涯獨(dú)坐于枯草之上，背靠冰冷的石壁，腦海中思緒紛雜。

崔姓伙計(jì)的死、七絕散、未完成的符號、那句“他們回來了”、狄明毫不掩飾的懷疑、還有宮中突如其來的干預(yù)……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正向他緩緩收緊。

他閉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離開天策府的那個(gè)雨夜，決絕，而又充滿解脫。

本以為此生可以醉臥紅塵，不問世事，卻終究是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驚鴻劍……”他低聲咀嚼著這三個(gè)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這個(gè)名字所代表的，不僅僅是榮耀與武力，更是無盡的紛爭與宿命。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際，牢房外的走廊里，傳來一陣極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他牢門前停下，一道清冷而陌生的女聲，隔著柵欄幽幽傳來，帶著一絲異域的口音：“李老板？

‘月缺難圓，樓蘭星黯’……這句話，你可曾聽過？”

李無涯霍然睜眼，循聲望去。

昏暗的光線下，只見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在牢門外，面容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正靜靜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