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晚餐

天空是永無止境的鉛灰色，像是被臟污的抹布反復擦拭過，透不出一絲光亮。

龜裂的大地向著視野盡頭蔓延，曾經繁華的都市如今只剩下鋼筋水泥的殘骸，枯死的樹木如同伸向天空的絕望手臂。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復雜的腐臭，那是喪尸、垃圾和希望一同腐爛的味道。

文茜蜷縮在廢棄商場三樓的角落，背靠著冰冷掉粉的墻壁。

她所在的五人小隊，如今只剩下三個活人，以及即將耗盡的物資和無窮無盡的絕望。

胃袋的空虛感一陣陣抽搐，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躺著最后半塊壓縮餅干，包裝紙己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

她的目光投向不遠處靠坐在貨架旁的周浩然，他曾經俊朗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嘴唇干裂，緊閉著眼似乎在忍受著什么痛苦。

他昨天為了尋找物資，手臂被劃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雖然及時處理，但在這末世，任何一點小傷都可能引發致命的感染。

一絲心疼掠過文茜的心頭，盡管她自己也是饑腸轆轆。

她幾乎是本能地，悄無聲息地挪過去，將那半塊餅干迅速塞進周浩然冰涼的手里。

周浩然的眼皮顫動了一下，沒有睜開，卻下意識地握緊了餅干，手指甚至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沒有說謝謝，甚至連一個眼神交流都沒有。

“茜茜，你自己也沒吃什么東西吧？”

一個柔婉中帶著擔憂的聲音響起。

文茜抬頭，對上姚**那雙水盈盈的眼睛。

姚**的狀態比她好上不少，頭發雖然不算整潔，但臉是干凈的，甚至嘴唇還殘留著一點不自然的紅潤，那是她偷偷藏起來的變色唇膏的效果。

“我還好。”

文茜的聲音有些沙啞，像砂紙摩擦過喉嚨。

姚**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像羽毛一樣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唉，要是剛才，剛才你引開那群喪尸的時候，速度能再快一點點，也許王哥就不會……”她沒說下去，只是用那雙欲說還休的眼睛瞥了一眼不遠處地上那攤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紅色血跡。

那是隊伍里另一個成員，一個沉默寡言卻總在危險時擋在前面的中年男人。

半小時前，為了給小隊創造進入這商場的機會，文茜憑借著自己那點微弱的速度強化異能，冒險引開了一小股喪尸。

她拼盡了全力，腿上新增的擦傷**辣地疼。

可王哥還是在混亂中被一只躲在暗處的喪尸撲倒了。

周浩然終于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掠過文茜疲憊的臉，最終落在姚**身上，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別說了，這不全怪文茜。

她盡力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維護，但文茜卻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以及他看向自己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冷漠與算計。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心底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暖意。

她沒有辯解，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將臉埋進膝蓋的陰影里。

辯解毫無意義，末世第三年，信任比干凈的水源還要稀缺。

夜幕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了這片廢墟。

商場內部陷入了比白天更深的黑暗和死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嘶吼，提醒著他們這個世界從未安全。

輪到文茜守夜。

她抱著膝蓋，坐在一個可以勉強觀察到門口和周、姚二人休息角落的位置。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掛著的那枚祖傳玉戒指。

戒指材質普通，雕工也簡單，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稍稍壓下了心底翻涌的驚惶。

寂靜放大了回憶。

她想起末世前，陽光燦爛的午后，她和周浩然在大學校園里的初遇，他抱著籃球，笑容干凈得像此時的天空；想起姚**挽著她的胳膊，在商場里血拼，信誓旦旦地說“咱倆是一輩子的好閨蜜”；想起病毒爆發初期，三人是如何在恐慌中互相扶持，擠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分享最后一口食物……那些畫面如此鮮活，與眼前這絕望、骯臟的現實形成了尖銳到**的對比。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用力咬住下唇，首到嘗到一絲腥甜，才強迫自己從那些無用的回憶中抽離。

活下去，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

就在文茜以為這一夜會如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在緊繃的神經和蝕骨的寒意中度過時，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窣聲打破了沉寂。

她立刻屏住呼吸，銳利的目光投向聲音來源，是姚**。

只見姚**像一只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挪到了周浩然的身邊。

周浩然似乎也沒睡著，在她靠近時微微動了一下。

黑暗中，文茜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什么，只能看到姚**湊在周浩然耳邊，用氣音急切地低語著。

距離太遠，聲音模糊，但幾個關鍵的詞語，卻像冰錐一樣，借著商場空曠的回音，斷斷續續、卻又無比清晰地鉆進了文茜的耳朵里。

“……浩然哥，明天，糧倉，食物，只夠一個人，走到‘曙光基地’了……”文茜的心臟猛地一縮。

緊接著，是姚**那帶著顫音，卻又無比清晰的最后一句：“……她，終究是個拖累。”

文茜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她看到，陰影中的周浩然，沉默了幾秒，然后，他的頭，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確定地點了一下。

那個點頭的動作，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轟然砸碎了文茜心中所有殘存的幻想和支撐。

她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原本因為回憶而殘存著一絲溫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無盡的冰冷和死寂，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機。

原來，最后的晚餐，早己備好。

而她，就是那道被獻祭的主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