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灶房通地府

奶**七那晚，我按遺訓獨自睡在老家灶房。

子時灶臺突然移動，露出深不見底的地洞。

下面?zhèn)鱽戆偃f人的哭嚎：“恭迎閻君歸位！”

我顫抖著手電照向洞壁，發(fā)現(xiàn)刻滿我前九世的死狀。

而這一世的名字旁，正緩緩滲出鮮血……---頭七回魂夜，風里都帶著股紙錢燒盡的灰燼味兒。

趙家老宅，就杵在村西頭最偏僻的角落，黑黢黢的輪廓像一座荒墳。

靈堂的白蠟燭早就熄了，只有供桌上奶奶那張黑白遺照，還在黑暗里泛著冷硬的光，照片上的人，嘴角似笑非笑，眼神空洞地望著灶房的方向。

趙平安就在那灶房里。

土坯墻，茅草頂，多少年沒正經(jīng)用過了，只有奶奶生前固執(zhí)地每天進來打掃一遍，摩挲一遍那個巨大的、用黃泥糊就的灶臺。

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的煙火氣、潮濕的霉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舊腐朽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

他裹著奶奶生前蓋的那床打滿補丁的藍布被子，蜷在墻角鋪了厚厚干草的地鋪上。

奶奶遺訓，字字泣血，反復叮囑：“平安，頭七那晚，你哪都能去，就是不能離了這灶房，必須一個人，在里面待上一整夜！

聽見沒？

一步都不能踏出去！”

為什么？

他不知道。

爹媽死得早，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話，比圣旨還重。

盡管怕，怕這老宅子的每一個吱嘎聲，怕窗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他還是來了。

子時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上吊著的破鐘，被風撞響，嗡——聲音沉悶，拖著長長的尾音，鉆進耳朵里，攪得人心慌。

幾乎就在鐘聲落定的剎那。

“轟隆——”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猛地炸開。

趙平安一個激靈坐起，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聲音……是從灶臺那邊傳來的！

他顫抖著手，摸出枕頭下的老式手電筒，啪一聲按亮。

昏黃的光柱劈開黑暗，晃晃悠悠地照過去。

只見那巨大的、原本渾然一體的黃泥灶臺，此刻正從中間緩緩地、無聲無息地……移開了！

露出下面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某種巨獸張開的、深不見底的喉嚨。

一股難以形容的陰風，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億萬**堆積腐爛的惡臭，從洞里猛地噴涌出來。

風吹得他手里的光柱都在晃動，墻壁上干枯的藤蔓影子張牙舞爪。

然后，他聽到了。

從那個地洞深處，先是細微的嗚咽，像是無數(shù)根絲線鉆進耳膜，隨即迅速放大、匯聚，變成山呼海嘯般的哭嚎與嘶吼！

百萬？

千萬？

數(shù)不清！

根本數(shù)不清！

那聲音里充斥著無盡的痛苦、絕望、怨毒，還有一絲……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

“恭迎閻君歸位——！！！”

聲音層層疊疊，穿透地殼，首沖而上，震得整個灶房都在簌簌發(fā)抖，墻皮灰簌簌落下。

趙平安渾身僵首，血液都涼了。

閻君？

歸位？

他牙齒磕碰，發(fā)出咯咯的聲響，手電筒差點脫手。

他死死攥著，那冰冷的金屬外殼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鬼使神差地，他挪動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蹭到那地洞邊緣。

手電光往下打，光柱落入無盡的黑暗，像被吞噬了一樣，根本照不到底。

只有那恐怖的聲浪，不斷沖擊上來。

光柱下意識地掃過洞壁。

不是天然的泥土或巖石，是某種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石頭，打磨得異常光滑。

而就在那光滑的壁面上，刻滿了東西！

是……是畫？

不，不是畫。

是雕刻，古老而拙樸，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寫實感。

第一幅：一個穿著遠古獸皮的人，被無數(shù)猙獰的鬼怪撕扯分食，肢體斷裂，腸肚流淌。

第二幅：一個帝王冠冕的人，被捆在青銅巨柱上，下方是翻騰的油鍋，他的表情扭曲到極致。

第三幅：一個書生打扮的人，被困在無盡的藏書樓中，被無數(shù)蠕動的、帶著利齒的竹簡啃噬成白骨……一幅，又一幅。

手電光顫抖著移動。

溺斃、焚燒、刀斧加身、毒蟲噬心、墜入深淵……死法千奇百怪，無一重復，無一不極盡痛苦與恐怖之能事。

那雕刻的線條里，浸透了絕望。

趙平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冷汗浸透了內(nèi)衣。

他隱隱感覺到一種詭異的熟悉感，那些雕刻中人物的眉眼，那些絕望的神韻……光柱，終于移到了靠近洞口的最后一片區(qū)域。

那里，同樣刻著幾幅圖。

他看到了一個穿著現(xiàn)代衣服的年輕人，倒在車轍之下，血肉模糊——那是他十六歲那年，差點被村口王二愣子的拖拉機撞死！

他看到了一個少年，失足從后山懸崖跌落——那是他十歲時的經(jīng)歷！

一幅幅，全是他此生經(jīng)歷過的、大大小小的生死劫難！

都被清晰地鐫刻在這里！

那這些……這些前面的……難道……一個讓他靈魂戰(zhàn)栗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浮現(xiàn)。

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手電光劇烈晃動，勉強定格在最后那幅，代表他“今生”的雕刻旁邊。

那里，有一列豎排的、更加古老晦澀的文字，像是一種詭異的編年史。

“第九世：噬身。”

“第八世：烹鼎。”

……“第二世：裂魂。”

“第一世：……”（字跡模糊，被暗紅色的污垢覆蓋）而在最下方，緊挨著他“今生”那幅車禍圖的位置，是兩個筆畫凌厲、仿佛帶著血槽的大字——“趙平安”！

就在他的名字旁邊，那光滑冰冷的黑色石壁表面，毫無征兆地，緩緩地，滲出了一滴……鮮紅！

粘稠！

帶著濃郁鐵銹腥氣的——血珠！

那血珠越來越大，承載不住重量，終于沿著石壁，拉出一道長長的、刺目的血痕，向下蜿蜒流淌。

“嗬……嗬……”趙平安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聲音，連連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墻上。

手電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光柱滾了幾圈，恰好向上，照亮了他慘白如紙、寫滿極致恐懼的臉。

他雙眼圓睜，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洞底的百萬鬼哭依舊洶涌澎湃，撞擊著這小小的灶房。

“恭迎閻君歸位——！！”

那歡呼聲，此刻聽來，分明是索命的詛咒。

他的名字在泣血。

他的九世慘死環(huán)繞身旁。

趙平安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冰冷的、帶著地獄氣息的風，倒灌進他的喉嚨。

黑暗，徹底淹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