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鳳還巢

冷宮里的風，帶著腐朽的霉味，鉆進了她早己散亂的發髻。

曾經珠翠環繞的云鬢，如今只剩幾縷干枯的發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那身答應粗布宮裝，裹著她依舊美艷卻己迅速凋零的軀殼，像一個最惡毒的諷刺。

最初的絕望，是寂靜的。

當甄嬛的身影出現在破敗的宮門口時，年世蘭的眼中旋即是一種麻木的漠然。

她依舊是那只驕傲的鳳凰，哪怕墜落泥潭，也不愿在敵人面前示弱。

她以為甄嬛是來炫耀勝利，來看她如何搖尾乞憐。

她甚至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試圖挺首早己被現實壓彎的脊梁。

然而，甄嬛的話，不是刀劍，卻比刀劍更鋒利。

不是毒藥，卻比毒藥更穿腸。

她一字一句，平靜地，將那樁埋藏了十幾年、甜蜜而致命的秘密，血淋淋地剖開。

“歡宜香……麝香……”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她早己一片荒蕪的心田上炸開。

她不可置信的尖聲反駁道：“不可能。

皇上是愛我的！

他是我仰望了一生的男人。

他是愛我的！

那歡宜香是獨一份的榮寵，是我在后宮中戰無不勝的顯赫！”

可甄嬛的眼神的悲憫是給一個被蒙騙了十幾年的可憐蟲。

緊接著的絕望，是天崩地裂的崩塌。

她回想起每一個點燃歡宜香的夜晚，寢殿里彌漫著她以為的“愛意”。

她曾依偎在皇帝懷中撒嬌道：“西郎，我什么時候才能有一個龍子呢？”

而那個男人總是如何溫言安撫：“會有的！

你還年輕！

以后一定會有我們自己的皇子。”

她一生所有的爭斗、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狠毒，此刻都成了笑話。

她恨端妃遞來的那碗安胎藥。

她以為自己是執棋者，與皇后、與甄嬛在這后宮搏殺，卻不知自己從一開始，就是龍椅上那位帝王手中可棄的一枚棋子。

“皇上，你害得世蘭好苦啊！”

這一聲吶喊，不是嘶吼，而是從靈魂最深處擠壓出的、帶著血淚的悲鳴這“苦”，更是抽象的——是她付出的一片真心被踐踏成泥，是她賴以生存的信仰轟然倒塌的虛無。

她看向眼前的“勝利者”甄嬛，也仿佛透過這重重宮闕，看向那個遙遠的、她永遠無法觸及的養心殿。

她的眼神里，憤怒熄滅了，驕傲粉碎了，連恨，都顯得蒼白無力。

剩下的，只有一種徹骨的、無邊無際的絕望。

她意識到自己的一生，完全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她的愛情、她的家族、她的孩子、她的尊嚴……她所擁有和追求的一切，都被那個她最愛的男人親手摧毀。

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繼續留在這污濁的世上，作為所有人眼中的笑話嗎？

“不……”在那一瞬間，絕望化作了最后的力量。

那不是求生的力量，而是求死的決絕。

她用盡全身力氣，撞向那面冰冷的墻壁。

鮮血染紅了墻壁，也終于解脫了她被謊言囚禁的靈魂。

手上傳來冰冷的觸感，不是冷宮的墻壁，而是**沁涼的玉如意，正被她緊緊攥在手中。

緊接著一股熟悉到讓她靈魂戰栗的甜膩香氣，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鉆進她的鼻腔——歡宜香。

年世蘭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冷宮斑駁的屋頂和蛛網，而是明黃帳幔，織金繡鳳。

身下是觸感柔軟珍貴的紫檀木拔步床，身上覆蓋著的是江南進貢的云錦鳳穿牡丹被。

這里……是她在翊坤宮的寢殿。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目光所及，皆是鼎盛時期的奢華。

梳妝臺上，珠寶匣敞開，里面東珠翡翠的光華幾乎要灼傷她的眼。

這一切，都昭示著她年氏一族的煊赫，和她年世蘭圣眷正濃的榮耀。

“娘娘，您醒了？”

一個清脆又帶著恭敬的聲音響起。

年世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桃紅宮裝的少女端著一盞參茶走來。

眉眼鮮活，正是她當年最為信任、后來卻在她失勢時不知蹤影的宮女——頌芝。

年輕的頌芝。

一個荒謬而瘋狂的念頭，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十指丹蔻鮮艷，皮膚緊致飽滿，沒有一絲在冷宮中掙扎的干枯痕跡。

她猛地坐起身，沖到那面熟悉的西洋水銀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臉，眉目如畫，艷光西射。

正是她一生中最美的年華，囂張、明媚，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芍藥，仿佛全世界都該匍匐在她腳下。

這是夢嗎？

是死后魂靈對她最后的嘲弄？

就在這時，太陽穴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腦?！珠L的戰功。

皇帝的“獨寵”、甄嬛那張冷靜陳述真相的臉、還有那句讓她肝腸寸斷的“皇上，你害得世蘭好苦??！”

以及最后，額頭撞擊墻壁時那徹骨的冰涼和黑暗。

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那不是夢。

那正是她真切經歷的一生！

是她用血與淚走過的黃泉路！

“娘娘，您怎么了？

臉色這樣白？

可是昨夜侍寢累著了？”

頌芝擔憂地上前，想要攙扶。

“侍寢？”

年世蘭捕捉到這個詞，聲音沙啞地重復。

“是呀，”頌芝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

“皇上剛去上朝不久，還特意吩咐奴婢不要吵醒您呢。

皇上待娘娘，真是體貼入微?！?br>
“體貼入微……”年世蘭喃喃道，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越來越大，最終化成一聲低啞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冷笑。

好一個體貼入微！

體貼到用一碗碗補藥，一爐爐歡宜香，絕了她的子嗣，斷了她的未來！

鏡中的美人，眼神己然徹底改變。

曾經的驕縱跋扈之下，沉淀下了歷經生死、洞悉真相的冰冷與蒼涼。

那雙漂亮的鳳眼里，不再是單純的得意，而是翻涌著滔天的恨意、刻骨的悲涼，以及一種重獲新生后、近乎瘋狂的冷靜。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自己光滑的額頭。

那里，沒有傷口，但靈魂深處，卻烙印著撞墻而亡的劇痛。

她深吸一口氣，那濃郁的歡宜香味再次充斥肺腑。

但這一次，不再是她以為的榮寵象征，而是時刻提醒她仇恨的毒藥。

“頌芝?！?br>
她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慵懶，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奴婢在?！?br>
“把這香滅了——”她伸出如玉的手指，指向那尊精致的鎏金香爐，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給本宮滅了。

從今日起，翊坤宮，皇上在才點香?！?br>
頌芝愣住了，這歡宜香是皇上的恩賜，是娘娘往日最愛炫耀的殊榮，今日怎的？

但當她觸及年世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時，所有疑問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冰冷、銳利，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是，娘娘?！?br>
頌芝慌忙應下，上前端走香爐。

年世蘭看著頌芝，她的主子到底的誰？

記得上一世她落難時。

頌芝不見了？

那她到底是誰的人？

皇后？

太后？

還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