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才意識到問題嚴重性。。兩扇大鐵門漆成軍綠色，門楣上掛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的紅漆標語，筆畫粗得像能把人釘死。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張，聽說資歷比廠長還老，一雙眼睛跟X光似的，掃得蘇暖陽骨頭縫都發涼。"找誰？"老張頭隔著鐵柵欄問，聲音像從鐵**擠出來的。"找陸悍東。"蘇暖陽掂了掂飯盒，"給他送飯。""有介紹信嗎？""介紹信？"蘇暖陽愣了，"我是他老婆，要啥介紹信？"，露出一口被旱煙熏得焦黃的牙，門牙還缺了半顆："上禮拜劉副廠長的老婆來送湯，還蓋了三個章呢。陸科長交代過，保衛科是**重地，閑雜人等——""我不是閑雜人等。"蘇暖陽打斷他，"我是等內人，法定的那種。"
老張頭油鹽不進，臉板得跟鐵門一個色："沒批條，不能進。陸科長在開會。"

蘇暖陽抬頭望天，鉛灰色的云壓得人喘不過氣。她站這兒快十分鐘了，腳趾頭在棉鞋里凍得發麻。飯盒里的貼餅子要是涼了，陸悍東吃了準胃疼——她也不知道自已為啥篤定他會胃疼，反正就是知道。

"行，您不讓我進，我把飯放這兒。"她把飯盒擱在地上，"您給傳個話，就說他媳婦兒來過，送的是炒雞蛋配貼餅子，雞蛋炒得嫩，餅子烙得脆，涼了就不好吃了。"

老張頭眼皮都沒抬："放著吧。"

蘇暖陽沒動。她盯著鐵門，忽然想起陸悍東昨天塞協議時那個拍口袋的動作——保護條款，優先保障對方人身安全。她這個"對方"現在連門都進不去，還保障個屁。

她彎腰撿起飯盒，在手里掂了掂。鋁飯盒，蓋子上有個凹痕，是她昨天不小心磕的。她拿指尖敲了敲，"當當當"，聲音清脆。再敲，"當當當"，節奏明快。

"你干啥？"老張頭警惕起來。

蘇暖陽沒理他。她閉上眼睛，腦子里過一遍《東方紅》的調子，手指在飯盒蓋上飛快敲擊："當——當當當，當——當當當……"

節奏準確，聲音清脆，在寂靜的廠區門口蕩開，像石子砸進冰窟窿。

"當——當當當，當——當當當……"

她越敲越起勁，身體還跟著晃，腳尖打拍子。路過兩個女工，停下腳步看熱鬧。又過來一個推板車的，也剎住車。人越聚越多，都盯著這個敲飯盒的年輕女人，眼神跟看猴戲似的。

"這誰啊？"

"陸科長的媳婦兒，新婚第二天。"

"是不是這兒有問題？"有人指指腦袋，"保衛科門口搞這個……"

老張頭慌了，上來要奪飯盒："別敲了！成何體統！"

蘇暖陽身子一扭，躲開了，敲得更歡。她算是豁出去了，臉可以不要，飯不能不送。她要讓陸悍東看看，他娶的媳婦兒不是木頭，是塊會響的銅鑼。

"蘇暖陽！"

一聲低喝，像悶雷滾過。人群"唰"地分開。

陸悍東站在鐵門內，臉黑得能刮下霜。他剛散會，手里還攥著一沓文件，指節泛著青白。他盯著她，眼神像要把她釘在地上。

"進來。"他說。

"沒批條。"蘇暖陽敲著飯盒，"門衛不讓。"

"我說讓就讓。"他轉向老張頭，聲音沉得砸人，"開門。"

老張頭抖著手掏鑰匙，鐵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蘇暖陽側身擠進去，經過陸悍東身邊時，聞到他身上那股子黃油皂味兒，混著一點油墨香。

"真行。"他低聲說，"第一天就給我亮嗓子。"

"那是。"她把飯盒塞他懷里，"協議第一條，搭伙做飯。我這人實誠，說到做到。"

陸悍東沒接茬，轉身往辦公室走。蘇暖陽跟在后頭，保衛科的院子比她想象中大，三面平房，窗戶都拉著綠窗簾，跟墳包似的。偶爾有科員探出頭，瞄一眼就縮回去，跟地鼠一樣。

進了辦公室，陸悍東把飯盒放桌上，蓋子一掀，熱氣混著雞蛋香躥出來。辦公室里還有兩個人，一個戴眼鏡的瘦子，一個黑臉壯漢，都盯著飯盒看。

"陸科，這……"瘦子推推眼鏡。

"我媳婦兒。"陸悍東坐下，掰開貼餅子，"你們吃了沒？"

"吃了吃了。"兩人異口同聲，眼睛卻黏在飯盒上挪不開。

蘇暖陽心里得意，臉上裝得云淡風輕："兩位同志要是沒吃飽，一起嘗嘗？我做得多。"

"那哪好意思……"話音沒落，瘦子已經伸了手。

三分鐘后，一盒飯菜被掃蕩一空。瘦子抹著嘴："嫂子，你這手藝，比食堂大師傅強百倍。"

"是啊是啊，"黑臉漢子附和，"尤其是那雞蛋，嫩得跟豆腐腦似的。"

蘇暖陽笑出了梨渦。她算是明白了，征服一個男人，先征服他的胃；征服一個科室，也是一樣的道理。

陸悍東從頭至尾沒說一句話，只顧埋頭吃。他吃得快，但嚼得細，喉結上下滾動，像精密運轉的機器。吃完，他把飯盒蓋扣上，遞還給她，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涼得像鐵。

"回去吧。"他說，"路上滑。"

"成。"蘇暖陽接過飯盒，"晚上想吃啥？"

"都行。"

"都行是幾個意思？"她追問，"是都行，還是都行，但最好別做我不想吃的?"

辦公室里兩個科員"噗嗤"笑出聲。陸悍東抬眼，目光掃過去，笑聲立刻噎在喉嚨里。

"陸科，"瘦子打圓場，"嫂子真熱心。"

"熱心得過分。"黑臉漢子嘟囔，"還敲飯盒，跟唱戲似的。"

蘇暖陽就當沒聽見，拎著飯盒往外走。到門口時，她聽見身后瘦子小聲問："陸科，您這媳婦兒……是不是這兒真有問題？"他指指腦袋。

陸悍東沒吭聲。片刻后，他的聲音響起，冷得像淬火的刀："她比你們誰都聰明。再有下回，誰敢攔她，自已去跑十公里負重。"

蘇暖陽腳步一頓，嘴角咧到了耳根。

她算準了，陸悍東這人，面冷心熱，護短。她今天這一鬧，鬧對了。

鐵門外，老張頭還守著。見她出來，冷哼一聲："鬧夠啦？"

"鬧夠了。"蘇暖陽掂著飯盒，"大爺，下回我再來，給您也帶個餅子。不過您得把煙收收，太嗆，辣眼。"

老張頭嘴角一抽，沒接話。

蘇暖陽哼著小曲兒往回走，飯盒在指尖轉圈。她想起陸悍東塞協議時拍口袋的動作，又想起剛才他那句"十公里負重"，心里頭暖洋洋的，像揣了個小火爐。

走到拐角處，她回頭望了一眼。保衛科的鐵門已經關上，陸悍東站在院子里，正看著她。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還黑著臉。

她舉起飯盒，朝他揮了揮。

陸悍東沒動，像棵扎根的樹。

蘇暖陽笑了，轉身繼續走。她沒看到的是，陸悍東在她轉身后，也緩緩抬起手，碰了碰胸口口袋的位置。

那里，裝著那份按了兩個紅指印的協議。

而協議下面，還壓著一張小紙條——是他今天早上偷偷塞進去的，上面用鉛筆寫著："食堂周三土豆燉肉，別買。"

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默寫。

但蘇暖陽還沒發現。她正盤算著晚飯做啥，才能把這個沉默如山的男人，再撬開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