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康血雨

元熙二年，歲在庚申。

建康城的**本該浸著秦淮河的水汽，溫潤宜人，可這一年的風，卻裹挾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沉甸甸壓在每個司馬氏族人的心頭。

宮城之內，禪位大典的禮樂余音未散，新帝劉裕的龍旗己取代了沿用百余年的晉室玄纁旗。

這位出身京口寒門的帝王，憑借北府軍的赫赫戰功，平定桓玄、剿滅盧循，北伐南燕、西滅后秦，一步步從砍柴賣履的平民，登臨九五之尊。

可他骨子里的寒微與猜忌，并未因登極而消減，反而在皇權的催化下，化作了對前朝宗室最狠厲的屠刀。

“詔曰：司馬氏近支宗室，無論少長，一律誅除，以絕反逆之念。”

冰冷的詔書由宦官尖細的嗓音宣讀，穿透宮墻，傳遍建康的街巷里弄。

一時間，羽林衛的馬蹄聲踏碎了市井的安寧，甲胄碰撞的鏗鏘聲，與宗室子弟的哀嚎聲、婦孺的啼哭聲響成一片。

瑯琊王府的朱門被撞開，白發蒼蒼的老者被拖拽著擲于階下；汝陰侯府的庭院里，孩童的哭喊被利刃入肉的悶響截斷；那些曾經錦衣玉食、世代簪纓的司馬氏族人，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鮮血染紅了青石板路，順著溝渠匯入秦淮河，讓碧綠的河水泛起詭異的暗紅。

淮南王府內，司馬謹正對著銅鏡束發。

他年方二十，面如冠玉，眉宇間尚帶著少年人的清俊，卻己承襲淮南王爵位三年。

銅鏡里的身影，身著素色錦袍，腰束玉帶，雖無甲胄在身，卻自有一股宗室貴胄的凜然之氣。

他剛聽聞晉恭帝司馬德文被軟禁秣陵宮的消息，心中正焦灼不安，府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護衛統領李忠嘶啞的呼喊：“王爺！

大事不好！

羽林衛殺進來了！”

李忠是北府軍舊部，當年曾蒙司馬謹之父救命之恩，遂誓死追隨。

他身形魁梧，面容黝黑，雙手緊握一柄樸刀，刀刃上己沾了血跡，顯然是一路殺進來的。

“王爺，劉裕那賊子下了屠族令，滿城司馬氏無一幸免！

末將己讓家丁拼死阻攔，可羽林衛人多勢眾，咱們快走！”

司馬謹心頭一沉，如遭雷擊。

他雖早料到劉裕篡晉后不會容下司馬氏，卻未想其如此狠絕，竟要趕盡殺絕。

“柔兒呢？”

他猛地抓住李忠的手臂，聲音因急切而顫抖。

“郡主己被末將護在偏院，隨時可以撤離！”

李忠話音未落，府外便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大門被撞破的聲音與喊殺聲愈發逼近。

司馬謹不再猶豫，轉身便往偏院奔去。

穿過抄手游廊，只見十五歲的妹妹司馬柔正蜷縮在廊柱下，一身粉色襦裙沾滿塵土，臉頰掛著淚痕，見兄長趕來，便撲進他懷里放聲大哭：“兄長！

外面好可怕……”司馬柔生得明眸皓齒，肌膚勝雪，是司馬謹自幼疼寵的妹妹。

他緊緊摟住妹妹，溫聲安慰：“柔兒別怕，兄長在，李將軍也在，我們會沒事的。”

說罷，他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妹妹身上，“穿上，跟著李將軍，我們走！”

李忠護在二人身前，沉聲說道：“王爺，后門己被末將打通，城外有備好的馬匹，咱們先往東南方向逃，避開官道，再尋安身之處。”

三人剛沖出后門，便撞見幾名羽林衛。

“那是淮南王司馬謹！

抓住他！”

羽林衛一聲大喝，挺槍便刺。

李忠怒喝一聲，樸刀翻飛，寒光閃爍間，己砍倒兩名羽林衛。

“王爺快走！

末將斷后！”

司馬謹知道此刻不是猶豫之時，他背起嚇得腿軟的司馬柔，循著李忠開辟的血路，朝著城外狂奔。

身后，李忠與羽林衛的廝殺聲、兵器碰撞聲此起彼伏，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司馬謹心上。

他不敢回頭，只能拼盡全力奔跑，汗水浸透了衣衫，背上妹妹的重量越來越沉，可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帶著柔兒活下去。

夜色漸濃，三人終于甩開追兵，在城外密林里尋到了那匹備好的駿馬。

李忠也隨后趕來，身上添了幾處傷口，鮮血順著衣襟往下淌。

“王爺，追兵暫時被甩開了，但他們肯定會西處搜捕，咱們得盡快遠離建康。”

司馬謹扶著妹妹上馬，自己也翻身上去，李忠則牽著馬韁，三人借著夜色的掩護，朝著遠離都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后的建康城，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那是他們世代居住的家園，如今卻成了人間煉獄。

司馬謹回頭望了一眼，眼中滿是悲憤與屈辱，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他暗暗發誓，若有來日，定要為族人報仇，可此刻，他連自保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