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市井余影

夜色像一碗濃黑的藥湯，將蒼穹與九州的喧囂濃烈包裹進去。

江都城的夜晚，乍看平靜，實則暗涌未止。

巷道里，青石板染了潮濕月色，蛤蟆叫踩著同樣的節奏，無形中讓人腳步也跟著瘸了起來。

林隨風今天倒是沒瘸，腳底生風，掠過西市一排鍋貼攤，回頭時還不忘揶揄那賣點心的老漢：“嗨，老李，今兒的餡兒是昨夜剩的吧？

這咸味能補一條街的鹽稅！”

老李哼了一聲，嘴角漏出幾顆白牙，正要罵回去，林隨風己躥到豆花攤旁邊。

他身形消瘦，卻步伐靈巧，一路像是被風扯著走。

懷里揣了三文錢，偏還裝作腰纏萬貫：“豆花多加糖，攪兩下，別糊弄兄弟我，江都這地界誰不曉我林隨風？”

攤主無奈地瞅他：“你林大爺欠賬賬本要翻三頁了！”

手卻不慢，把一碗豆花遞了過去。

林隨風嘴角含笑，正要開口胡侃，忽聽巷口傳來一陣疾步聲，腳步激烈，像是一群耗子集體沖糧倉。

林隨風心頭微動，一碗豆花還未入口，衣擺拂過案臺，悄然溜進昏暗的拐角。

剛蹲下，身后傳來個帶著鼻音的嗓門：“林兄弟，躲什么呢？”

林隨風眨眨眼，見一張圓臉自墻縫后湊出來，就像瓜田里的土豆頭。

他忍不住樂：“嗨呦，這不是唐小乙，何年何月你也敢來西市？”

唐小乙在江都小有名氣，只是名聲都掛在“騙”字上。

此人嘴皮子極快，手法又滑，每次見面都能演出一場好戲。

只是今日看著他面色發青，衣角沾了泥，像是才從泥潭里爬出來。

“哎林哥，我這不是來找你借幾兩救命銀么？”

唐小乙訕訕摸摸鼻子，“今兒做生意不順，差點栽了。”

林隨風拍拍他的肩，悠悠嘆氣：“你那買狗賣雞爛套路也就唬唬小孩子，敢在西市耍，只能吃憋。”

話音剛落，巷口幾道冷厲身影踉踉蹌蹌照夜奔來，渾身透著一股子江湖黑道的燥氣，腰間配短刀，眼色賊亮。

“快跟我走！”

林隨風反應快，拖著唐小乙橫身一閃，兩人抄小巷鉆入人堆。

唐小乙剛要張嘴，被林隨風一把捂住。

“你那嘴再多嚼兩句，這命就得留給江湖了。”

林隨風低聲道。

兩人伏低身子，繞過酒坊后門，竄進胡同盡頭的破廟。

林隨風察覺那些**嘍啰追進來了，腳步雖亂，動作卻不慢。

唐小乙一**坐下，喘得像風箱：“林哥，這次是東村‘黑面幫’的人。

他們說我騙了個什么賬本，非要砍我手指。”

林隨風眨眨眼，瞟一眼天井：“你丫，啥時候敢惹黑面幫？”

“誤會誤會，”唐小乙連連擺手，“那本賬本原本是借給個啞巴跑腿的，哪知道一轉手就被認定我偷了。”

林隨風聽得心頭微緊，**在江都市井接連攪鬧，己觸動不少大勢力暗線。

此事不宜拖延。

廟外黑影漸近，腳步聲拂過殘門。

林隨風淡定地撿起地上的半截磚頭，在唐小乙腰間塞了個小瓶：“喏，煙霧藥粉。

真不行就砸地上掩眼。”

“你還有這等寶貝？”

唐小乙眼睛一亮。

“你以為我是吃白飯的游俠？

市井賣藥郎中都比我窮多了。”

林隨風勾唇，“我是林家大公子，就算落魄，也不落井下石。”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稍稍緩和。

廟門卻“嘎”地一聲，推開了一道縫，幾個黑衣人虎視眈眈地逼近。

為首一人臉色陰狠，眼角鉤著刀傷，張口就冷喝：“林隨風、唐小乙，把賬本交了，否則今晚命留廟里。”

林隨風眨眨眼，毫無懼色，拱手作揖：“幾位大哥，賬本歸東家，我不過借書讀字。

雖說我字認得不多，但江都這地兒，識字都容易招禍。”

唐小乙趕緊附和：“就是就是，江湖險惡，識字也挨刀，實在冤得很。”

黑衣人沒理他們，逼近一步刀鋒閃爍。

林隨風卻突然擲出磚頭，聲音大喝：“書呢？

書不是早讓黑面幫自家人收回去了嗎？

查查你們自家口袋！”

黑衣人愣了下。

唐小乙趁機將煙霧藥粉拍在地上，灰蒙蒙一片，爭分奪秒扯著林隨風往側門奔。

煙霧中黑衣人叫罵西起，刀光亂舞。

兩人顧不得狼狽，連滾帶爬鉆入后院。

林隨風一腳踢翻舊香爐，掩住視線，唐小乙則咬牙朝墻頭撲去。

墻頭不高，但兩人動作配合得極為熟練。

唐小乙腳一蹬，林隨風手肘發力，兩人就如耍雜技般飛躍出去，落地時冒出三撮灰。

外頭夜色更冷清。

兩人躲進后巷的雜貨鋪破棚，身后傳來模糊的叱責聲與刀鞘撞石的脆響。

林隨風拍拍唐小乙：“你那賬本，到底藏哪了？”

唐小乙一臉苦相：“是真的沒有了，要不這一晚我就真成殘廢乙了。”

林隨風凝神望夜，心下暗覺事有古怪。

黑面幫忽然對一本賬本窮追不舍，莫非這賬本關乎**與九州盟之間某樁隱秘？

江都亂流里，市井草根早己卷入名門權勢的漩渦。

“林哥，這事要不要去找陸長庚？”

唐小乙突然問，“他鬼點子多，說不定幫著看病還能順手救命。”

林隨風思索片刻，露出調侃的笑：“你那‘病’怕是酒癮，陸長庚能醫百病，醫不住你嘴皮子。”

兩人對視，苦中作樂。

林隨風低聲說：“等天亮再說。

今晚怕是不能回家，那幫子黑衣人估計要守一夜。”

唐小乙揉揉肚子，苦笑:“林哥，要是明早還能見著餡餅和熱豆花，咱這命就算撿回來了。”

林隨風仰頭望著破棚漏下的一絲月光，他心中思緒翻涌，那橫亙于江湖的林家舊案，還有己故父親的背影，漸漸浮現。

而此刻的余影，只是亂世江湖風雨的一角。

夜風將豆花攤的甜味和市井煙火百味卷入破棚，林隨風輕蹙眉頭，咂咂嘴，把三文錢緊緊攥在掌心。

外面風聲更急，腳步將至，**的氣息隱約纏繞街道。

他側頭看著唐小乙，有了決定。

“等局勢緩下來，咱去瞧瞧舊案的門道，”他低聲說，“江都雖亂，咱還能活得像樣。”

唐小乙點點頭，神色復雜。

這一夜的逃亡，不過是九州江湖亂局掀起漣漪的一環，而這夜色下的兩個人，將要共同步入陰影與希望交織的路途。

棚外，月光驟隱，遠處城樓上燈火寥落。

林隨風在夜色中靜靜盤算著下一步，而唐小乙在一旁偷偷塞著剩下一小瓶豆花，一切波瀾尚未掀起，但新的故事己悄然生根。

江湖的夜，靜得出奇，惟有廟外斜風里隱約傳來刀碰石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