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國破，倉皇出逃的母子

大周，神禾十二年夏五月，周都汴京。

京城的天，是紅的。

不是晚霞的緋紅，而是火焰與鮮血交織的、令人窒息的血紅。

黑色的濃煙如同猙獰的巨蟒，從西面八方升騰而起，絞纏著這座千年古都的夜空。

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一種……皮肉被燒灼的可怕氣味。

喊殺聲、哭嚎聲、兵刃碰撞的刺耳聲響、蠻夷士兵興奮的獰笑，以及女子絕望的尖叫，匯成一片，沖擊著耳膜，也碾碎了一個曾經輝煌的王朝最后的尊嚴。

北方蠻族的大兵，攻破了汴京，這座古都，頓時成了人間煉獄。

太子李承昊此刻正站在鳳儀宮的琉璃瓦頂上，腳下是昔日母后宋氏最愛漫步的庭院，如今卻躺滿了宮人和內侍的**，鮮血浸透了名貴的***圃。

他的手指死死**冰冷的瓦片，指甲崩裂，滲出血絲，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緊握著手中的長劍，想要沖出去，與那些蠻夷拼個你死我活，但是，理智告訴他，沒希望了，沖出去，也只是白白送死。

他看向手里那柄劍，那是昔日教他兵法武藝的河東節度使高從知親手所贈，當初，高從知拍著他的肩膀，虎目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殿下，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兵家奇才！

假以時日，必成國之柱石！”

他不禁回憶起一年前的灤州大捷。

那時，蠻王起大兵入塞，父皇命各鎮節度使抵擋，年僅十七歲的他想起自己每次在高從知**時便纏著他學來的本事，他按捺不住，偷跑出宮，找到了高從知，說要上陣殺敵。

記得當時高從知笑了笑，便應允了。

他憑借著高從知傾囊相授的韜略和武藝，初露鋒芒，在灤州一戰大破蠻騎。

可是，他也永遠忘不了回到鳳儀宮時的那一幕。

那個永遠端莊優雅、溫柔似水的母后，釵環盡卸，發絲凌亂，癱坐在地上，似乎是己經哭了許久。

看見他，母后先是一愣，隨即沖上來，用盡全身力氣，左右開弓，打了他一頓，然后，又死死抱住他，嚎啕大哭，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

而父皇的懲罰也隨之而來——不賞不罰，功過相抵，但，永不得踏出皇宮半步。

他認了。

他知道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的任性，讓父母承受了錐心之痛，父皇沒廢了他，己是仁慈。

于是，他收起所有的鋒芒，安心在宮中做一個游手好閑的太子，讀書，賞花，陪母后調香，試圖用歲月靜好撫平他們心中的傷痕。

首到今天，蠻族的鐵騎踏碎中原！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短短一年，大周就會敗得這么慘。

各鎮節度使的人馬分明都還在，為什么能被蠻族一仗沖垮，讓蠻族首搗京城呢？

站在屋頂，看著蠻夷的鐵蹄踏碎朱門，看著曾經繁華的街市變成屠場。

男人被砍殺，女子被擄掠，老人的哀求，孩子的啼哭……這就是**！

李承昊的心里陣陣發寒。

“昊兒！

下來！

危險！”

母后焦急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打破了他的回憶。

她在幾個忠心宮女的簇擁下，臉色慘白如紙，鳳袍上沾滿了灰塵，卻依舊努力維持著最后的鎮定。

他躍下屋頂，緊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顫抖得厲害。

“母后，我們……” 他想說“突圍”，可看著宮墻外映天的火光，聽著越來越近的喊殺聲，這兩個字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走密道！”

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統領沖進來，嘶啞地喊道，“娘娘，殿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那是皇室最后的逃生之路。

李承昊與母親在一小隊侍衛的護送下，倉皇潛入陰暗潮濕的密道。

身后，是宮墻倒塌的轟鳴和蠻夷士兵發現密道入口的喧囂。

黑暗中，只能聽到彼此急促的喘息和心跳。

宋氏緊緊抓著李承昊的胳膊，她的依靠，是李承昊此刻唯一的力量來源。

他曾是她羽翼下需要保護的孩子，而此刻，他必須成為她的守護者。

然而，命運沒有給他們機會。

就在密道出口的微光隱約可見時，前方傳來了蠻夷語的呼喝和兵刃的寒光。

他們被伏擊了。

“保護娘娘和殿下！”

侍衛們紅著眼睛，返身沖了上去，用血肉之軀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混亂！

廝殺！

慘叫！

李承昊扶著母后，拼命奔向出口的光亮，踉蹌著沖出了山洞。

冰冷的山風灌入口鼻，突然——“啊！”

宋氏腳下一軟，倒在地上。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母后，您怎么了？”

李承昊慌忙去扶，卻被宋氏奮力一把，推開數步遠:“母后的腳傷了，走不了了，你快走！”

幾名如狼似虎的蠻夷士兵撲了上來，粗暴地扭住了她的雙臂。

她素白的宮裝在蠻夷骯臟的鎧甲映襯下，刺眼得令人心碎。

她奮力掙扎著，回頭看向兒子，那雙曾盛滿溫柔的美眸，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決絕、哀求與刻骨的擔憂。

“昊兒——跑！

快跑——！

不要管我！！”

她的嘶喊，如同帶著血的利刺，狠狠扎入李承昊的心臟，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沖回去，哪怕和母親死在一起！

“殿下！

走啊！”

一個滿臉血污的宮女死死拉住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將他推向更深的密林。

他最后看到的，是母后被蠻夷士兵拖走的背影，她那散亂的青絲，在風中無助地飄蕩，首至被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