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姬瑤的回憶

建華王朝的初雪，來得比往年更早些。

晶瑩的雪絮無聲飄落，覆蓋了琉璃碧瓦，也染白了御花園中的枯枝殘葉。

皇后所居的鳳儀宮內，地龍燒得暖融，縷縷清雅的梨香自錯金*獸香爐中裊裊升起，驅散了窗外透入的凜冽寒意。

姬瑤端坐于窗前的紫檀木軟榻上，身著一襲正紅色宮裝長裙，裙擺用金線細細繡著展翅翱翔的九鳳，華貴雍容。

她手中捧著一盞熱茶，目光卻似乎穿透了氤氳的熱氣，落在了窗外那株覆雪的梧桐樹上，眼神悠遠而沉靜。

殿內侍立的宮人們屏息靜氣，皆知皇后娘娘喜靜，尤其在這樣賞雪的時刻，更是不敢打擾。

唯有心腹大宮女云舒，輕手輕腳地為她續上熱水，眼中**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跟隨娘娘最久，深知這母儀天下的尊榮背后，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驚心動魄與沉沉往事。

姬瑤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瓷杯壁。

這鳳儀宮的溫暖與安寧，曾是她入宮之初，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數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天。

那時，她還只是姬府那個不起眼的庶女，住在府邸最偏僻狹窄的院落里。

記憶中的房間，總是帶著一股驅不散的潮濕陰冷。

炭火是份例里最劣等的，冒著嗆人的煙，卻總是不夠暖。

她的生母柳氏，一個溫婉似水的女子，因是庶出，又不得父親寵愛，在府中形同隱形，連帶著她這個女兒，也常常被遺忘。

她記得最清楚的，是母親那雙常年做針線活而略顯粗糙的手，以及在無人處，望著她時那充滿愧疚與憐愛的眼神。

“瑤兒，是娘沒用，讓你跟著我受苦……”每當夜深人靜，母親總會摟著她，低聲呢喃。

那聲音里的酸楚，像一根根細針，密密地扎在年幼的姬瑤心上。

而在府中前院，她那身為嫡母的夫人和嫡出的妹妹姬玥，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錦衣玉食，仆從成群，連用的炭都是上好的銀霜炭，無煙無味。

姬玥身上一件新裁的云錦斗篷，便抵得過她們院里半年的用度。

嫡母看她們母女的眼神，永遠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棄。

而姬玥，更是將欺負她這個庶姐當成了樂趣，搶她的東西，在父親面前誣陷她，都是家常便飯。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那道選秀的旨意降下之時。

宮中為當時還是太子的梁臨淵選側妃，點名要姬家適齡女兒參選。

嫡母怎舍得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姬玥去那吃人的地方做側室？

縱然是太子側妃，上頭終究壓著正妃，風險難料。

于是，那日晚膳后，嫡母罕見地踏足了她和母親的小院。

“瑤兒也到了年紀，”嫡母端著茶盞，語氣是施恩般的淡漠，“宮里選秀，這是天大的榮耀。

玥兒年紀尚小，性子也未定，不便參選。

你雖是庶出，終究是姬家的女兒，這份榮耀，便由你去領受吧。”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姬瑤看得分明，嫡母眼底的**與算計。

她若入宮，得了寵，固然能光耀門楣；若不得寵，甚至出了什么事，犧牲的也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庶女。

她本能地想拒絕。

深宮似海，她何嘗不知險惡？

然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間，看到了侍立在一旁的母親。

母親臉色蒼白，眼中滿是驚恐與哀求，卻又不敢出聲，只能死死攥著衣角，指甲都泛了白。

那一刻，姬瑤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想起了前幾日，母親因“沖撞”了嫡母，被罰跪在祠堂整整一夜，回來后就病倒了，高燒不退，而府中請來的大夫卻姍姍來遲，用藥也只是敷衍。

若非她偷偷典當了外祖母留給她唯一的一支玉簪，請了外面的大夫，后果不堪設想。

她若走了，母親在這府中，還有誰能護著她？

嫡母會如何磋磨她？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這冬日的寒冷更刺骨。

她緩緩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緒，再抬頭時，臉上只剩下一片溫順和恭敬。

“女兒……遵命。”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量。

入宮的前一夜，她來到母親床前。

柳氏拉著她的手，淚如雨下：“瑤兒，是娘拖累了你……那宮里……娘聽說……娘，”姬瑤打斷母親的話，用力反握住那雙冰冷的手，聲音異常平靜，“女兒入宮，不是為了爭寵，也不是為了榮華富貴。”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堅定，仿佛能穿透這姬府的層層高墻，望向那未知的紫禁城。

“女兒要去爭的，是一個無人再敢輕賤我們，一個能讓您安穩度日的身份。”

“從今往后，女兒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姬家庶女。

前路是荊棘還是深淵，女兒都會走下去。”

她的話，像是一道誓言，烙印在那個寒冷徹骨的夜晚。

后來，她如愿入了東宮，成了太子側妃。

最初的她，謹小慎微，如履薄冰。

太子梁臨淵的溫和與欣賞，是她未曾料到的溫暖，卻也成了催命符，引來了太子妃魏如萱瘋狂的嫉妒。

那碗被買通的婢女端來的毒藥，幾乎要了她的命……思緒至此，姬瑤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那場生死危機，她挺過來了。

不僅挺了過來，還借此機會，徹底扳倒了魏如萱，看著她從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淪為階下囚，最終瘋狂自*。

先帝震怒，太子懇求，她，姬瑤，從此登上了太子正妃之位。

可她知道，魏如萱的死，絕不是終點。

這后宮的女人，就像御花園里的花，謝了一茬，又會開出新的一茬，各有各的妍麗，也各有各的狠毒。

許清璃、吳錦月、魏瑩……還有那些看似無害，如陶寶寶、莎莉娜等人。

她們的身影在姬瑤腦中一一閃過。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姬瑤緩緩收回目光，低頭輕呷了一口己然微涼的茶水。

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讓她的眼神愈發清明銳利。

過去的姬瑤，為了母親而戰。

如今的姬瑤，身為皇后，母儀天下，她要為自己，為這來之不易的尊榮，更為將來……或許還有他的江山，繼續戰斗下去。

這傾世鳳位，既然她坐上來了，就絕不會再讓給任何人。

鳳儀宮內，暖香依舊，而皇后的心中，己是一片冷靜決然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