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杏花開得正亂。他背竹簍上山采藥，沿溪行二里，在葛草叢里看見一攤濃稠的血。。，撥開枝葉。。，舊的結痂，新的還在滲。臉被血糊透了，辨不出年歲長相。呼吸若有若無，像一盞油將盡的燈。，探她脈門。——斷盡。
修為——跌至金丹，還在往下漏。

外傷十七處，內傷五處，心脈附近有一道險些貫穿的舊傷，應是三個月前的。這人被人追殺，逃了至少三千里。

他看著她。

她緊閉的眼瞼動了一下。

——還活著。還在掙。

陸青崖沒有問她是誰、從哪里來、為什么被人追殺。

他把人背起來。

——

醫館在鎮子東頭，一進三間，后院種著一棵他去年移栽的杜仲。

鎮上人都叫他“陸大夫”。

三年前他初到此地，沒有人認識這張臉。他在鎮口那棵歪脖子杏樹下站了一下午，看完了三十七個人從他面前走過——賣豆腐的老周、茶館說書的陳先生、打鐵的李大、裁縫鋪的林娘子。

沒有一個人回頭多看他一眼。

他租下這間荒廢三年的舊醫館，收拾出一張診案，一壁藥柜，一張床。

第二天，有人試著來看咳疾。

第三天，有人送來一籃雞蛋當診金。

第七天，鎮東王婆婆把摔斷腿的孫兒背來，他接骨，三服內服外敷，半月痊愈。

一年后，十里八鄉都知道：杏花鎮有位陸大夫，不收診金，只收一把米、一籃菜，或者一句“多謝”。

他的劍藏在床底的木匣里，三年沒有出鞘。

——

白芷是第三天夜里醒的。

她睜開眼，先看見一扇窗。

木欞窗，糊著舊紙，邊緣有一小塊破損，夜風從那處擠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

窗外沒有人聲。

只有極輕極細的“篤、篤、篤”——有人在搗藥。

她側過頭。

床邊一燈如豆。燈下坐著個青年男子，穿一身半舊青衫，袖口沾著幾點草藥漬。他正低頭研一盅黑褐色的藥泥，神情專注，像在做一件頂要緊的事。

燭火映在他側臉。

白芷忽然覺得，她不認識這種表情。

她見過的男人，看她時要么畏懼、要么貪婪、要么殺意凜然。

沒有人像他——像對著尋常病人、尋常藥盞、尋常一夜。

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醒了。”他說。語氣平平，沒有驚喜，也沒有如釋重負。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如砂紙。

他端過桌角一碗溫水，扶她起來。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么。

她喝完那碗水。

他問：“餓不餓？”

她沉默半晌。

“……你是誰？”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沒有立刻答。

“陸三。”他說，“這鎮上的大夫。”

“這是哪里？”

“杏花鎮。人界，歸云府轄下，不值一提的小地方。”

白芷垂眼。

人界。

她墜下魔淵那天，靈脈被自已人從背后貫穿，一身修為像破堤的水，攔都攔不住。她以為自已會死在哪座荒山、哪條野水。

她沒想過會被一個人撿回來。

“我……”

“不必說。”

她抬眼。

他沒有看她，低頭繼續搗那盅藥泥。

“你身上有十七處外傷，五處內傷，心脈附近那道舊傷險些要命。至少三個月內不能再動靈力。”

他頓了頓。

“先活下來。其他事，以后再說。”

白芷沒有應。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

“你不好奇我是誰？”

他搗藥的動作沒有停。

“好奇。”

“那為什么不問？”

他把藥泥舀進白布，輕輕擰緊。

“因為你先問的那句，是‘你是誰’。”

他說。

“不是‘救救我’。”

——

白芷愣住。

她忽然意識到——

從她睜開眼、到喝完那碗水、到問出第一句話。

她沒有求過救。

她沒有說過“救我”。

她沒有說過任何一句示弱的話。

——但他是按“她會活下去”來治的。

他沒有等她開口。

他默認了她想活。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陰影里。

燭火跳了一下。

窗外有夜鳥掠過，叫了一聲，往杏花林深處去了。

——

**天，她可以下地走了幾步。

第七天，她學會了自已煎藥——煎糊三回，陸三什么都沒說，把糊底的藥渣倒掉，重新教她看火候。

第十五天，鎮口豆腐攤家的周杏兒來討甘草吃，扒著門檻往里探頭。

“陸大夫，這個姐姐是誰呀？”

陸青崖正在分揀藥包，頭也沒抬：“病人。”

“她叫什么名字呀？”

“……還沒問。”

周杏兒瞪大眼睛：“都十五天了！”

她把頭轉向白芷，理直氣壯：“姐姐，你叫什么？”

白芷看著她。

七歲的孩子，扎兩條揪揪，虎頭鞋沾著豆腐攤的豆渣。手里攥著三顆從藥柜角摸來的甘草，像攥著什么頂貴重的寶貝。

她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問過。

“……阿芷。”

周杏兒滿意地點點頭，扭頭對陸青崖宣布：

“陸大夫！姐姐叫阿芷！”

陸青崖“嗯”了一聲。

白芷看見他把那包分錯了一次的藥，不動聲色地倒回去，重新稱。

窗外三月的陽光落進來，落在他袖口的草藥漬上。

她垂下眼睛。

——她撒了謊。

魔道女帝，第二十三代，真名白芷。

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

三月盡，杏花落。

她從魔淵墜落，落進一座無名小鎮，落進一個還不知姓名的人的藥爐邊。

她不問他從何來。

他不問她往何去。

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第一樁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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