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之膽

蒼狼口的風，是帶著牙的。

寅時剛過，天邊還凝著墨色，只有啟明星在穹頂劃開一道淡銀的痕，這風就從北境草原的方向撲來，卷著碎雪粒子，砸在隘口的木柵上 “噼啪” 響，像無數只餓狼在磨牙。

陸斬淵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右手卻攥得更緊 —— 那桿 “孤膽槍” 的槍桿是凡鐵鑄的，被他掌心的老繭磨得發亮，此刻浸在寒風里，冰得刺骨，卻讓他心里莫名踏實。

“胳膊再沉些！

裂山槍的‘崩’字訣，要的是腰腹發力，不是光靠胳膊甩！”

不遠處的篝火旁，一個洪亮的聲音破開風聲。

陸斬淵渾身一凜，連忙調整姿勢：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扎穩馬步，左臂前伸托住槍桿中段，右臂后拉，槍尖斜指地面，積雪被槍尖的寒氣凍得凝在刃口，像一層薄霜。

說話的是陸山，他的父親，蒼狼口軍戶隊的隊長。

此刻陸山正靠在隘口的土墻上，手里攥著個啃了一半的麥餅，黑紅色的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紋路，左額角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 —— 那是十年前對抗蠻族入侵時留下的。

他穿著件褪色的褐色皮甲，甲片邊緣磨得卷了邊，卻依舊挺首了脊梁，像蒼狼口外那片永遠站著的胡**。

“爹，我沒甩胳膊。”

陸斬淵甕聲應著，手腕微沉，槍桿在掌心輕輕震顫，“就是風太硬，攥不住。”

陸山 “嗤” 了一聲，把麥餅揣回懷里，起身走到他身邊。

他比陸斬淵高出大半個頭，陰影落在兒子身上，卻沒帶半點壓迫感，只伸出粗糙的手掌，按在陸斬淵的腰上：“風硬？

等蠻族的彎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就知道什么叫硬。

腰再繃緊些，記住，槍是你的手，你的眼，更是你的膽 —— 連槍都攥不住，怎么護自己，護弟兄？”

掌心傳來的力量帶著溫度，陸斬淵下意識地挺了挺腰，腰腹的肌肉瞬間繃緊，一股熱流順著脊背往上竄，原本發僵的胳膊頓時有了力氣。

他深吸一口氣，冷風灌入喉嚨，帶著雪的涼意，卻讓他腦子更清醒 —— 他今年十六歲，隨父親在蒼狼口守了三年，從一開始連槍都舉不動的毛頭小子，到現在能跟著軍戶隊巡邏、放哨，靠的就是父親這樣手把手的教。

蒼狼口是北境的一道窄隘，左邊是陡峭的黑石山，右邊是沒膝的雪原，只有中間一條丈寬的土路能通人，是蠻族南下襲擾的必經之路。

**在這里設了軍戶，陸家和其他二十多戶一樣，世代守在這里，拿著微薄的糧餉，卻要扛著保家衛國的擔子。

“再來一遍‘崩’字訣。”

陸山收回手，退到一旁，目光落在兒子握著槍的手上。

陸斬淵的右手虎口處，有一塊銅錢大的老繭，那是三年來日夜練槍磨出來的 —— 凡鐵槍沉，剛開始練的時候，陸斬淵的手磨得全是血泡，血泡破了結疤，疤掉了又磨出新的，首到現在這層厚厚的繭子，能把槍桿攥得紋絲不動。

陸斬淵深吸一口氣，目光鎖定前方三丈外的一棵枯胡楊。

他記得父親說過，練槍要 “眼中有靶，心中有槍”，哪怕面前沒有敵人，也要把那棵樹當成撲過來的蠻族狼騎。

腰腹發力，右臂猛地前推，左臂順勢后拉 ——“喝！”

一聲低喝，槍桿帶著風聲朝前崩出，槍尖 “噗” 地一聲扎進枯胡楊的樹干，積雪從枝頭簌簌落下。

陸斬淵手腕一轉，槍尖在樹干里擰了半圈，帶出木屑和冰碴，然后猛地回撤，槍桿在掌心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停在胸前。

“嗯，有點樣子了。”

陸山的聲音里帶了點贊許，“比上個月穩多了，就是還少點勁 —— 等開春了，爹給你找塊更沉的鐵，再把槍頭磨尖些，讓你試試真家伙。”

陸斬淵眼睛一亮：“真的？

爹，我現在能跟隊里去巡邏了嗎？

上次鐵牛說，他們上周在黑石山腳下遇到了三只狼，他一刀就劈死了一只！”

鐵牛是他的發小，大他兩歲，叫王鐵牛，人如其名，長得壯實，手里的環首刀耍得有模有樣。

每次巡邏回來，鐵牛都要跟他講遇到的新鮮事，什么草原上的黃鼠、雪地里的野兔，還有偶爾撞見的蠻族斥候，聽得陸斬淵心*。

陸山卻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急什么？

你現在的力氣，對付野狗還行，遇上蠻族的狼騎，還差得遠。

再練半年，等你能把這桿槍耍得跟自己胳膊一樣靈活，爹再帶你去巡邏。”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隘口外的雪原，聲音沉了些：“最近草原不太平，前幾天哨探回來報，說西邊的蠻族部落好像在聚集，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該來犯了。

咱們守在這里，就是要把他們擋在外面，不能讓他們踏進中原一步 —— 你得先把自己的本事練硬了，才能護住身后的家。”

陸斬淵順著父親的目光望去，雪原在晨光里泛著冷白的光，一眼望不到頭，像一塊巨大的冰鏡。

他知道，那冰鏡后面，就是蠻族的地盤，那里的人騎在快馬上，手里拿著彎刀，眼睛里只有掠奪和殺戮。

三年前，他還小，曾見過蠻族襲擾后的樣子：村口的麥垛被燒得只剩黑灰，王大**丈夫被砍死在自家門口，鮮血染紅了門前的積雪，那景象，他到現在都忘不了。

“我知道了，爹。”

陸斬淵攥緊了槍桿，指節泛白，“我會好好練槍的，以后我來保護你，保護咱們家，保護蒼狼口。”

陸山看著兒子認真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好，爹等著。

走，先去吃點東西，等會兒鐵牛他們該來了，今天輪到咱們隊守隘口，得把木柵再加固加固。”

陸斬淵點點頭，跟著父親往篝火旁走。

風還在刮，卻好像沒那么冷了，掌心的槍桿依舊冰硬，卻讓他心里燃起了一團火 —— 他要把槍練好，像父親說的那樣，用這桿槍，守住蒼狼口，守住身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