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到臺風那一天

雨，像是從天穹傾倒下來，砸在臉上生疼。

臺風正用它的利爪撕扯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

葉子渾身濕透，單薄的雨衣在狂風里成了累贅的旗幟，她艱難地逆著風，每一步都像在泥潭中跋涉。

這是一個尋常的下班路，卻在拐進這條相對僻靜的街道時，心臟猛地一沉。

熟悉的十字路口，那個原本蓋得嚴實的沙**，不見了。

黑黢黢的洞口張著嘴，貪婪地吞噬著渾濁的雨水，像一個潛伏的陷阱，等待著不知情的獵物。

一個月前，就是在這里，同樣的缺失，間接讓那位大叔被砸，她記得大風的和倒下來那對自行車的聲音。

記憶與眼前的景象重疊，一種近乎愧疚的恐慌攫住了她。

不能，不能眼睜睜看著悲劇可能重演。

她掏出手機，屏幕被雨水模糊，手指僵硬地撥通路政電話，一遍遍說明情況，對方回復會盡快處理，但“盡快”在這樣惡劣的天氣里顯得如此蒼白。

她收起手機，就那樣首挺挺地站在了離洞口幾米遠的地方，試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身影，警示可能經過的行人與車輛。

雨水模糊了視線，風吹得她幾乎站不穩。

不知過了多久，一輛小型貨車在她附近艱難停下，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叔搖下車窗，沖她大喊：“姑娘！

站這兒干嘛呢！

太危險了！”

葉子指著那個洞口，聲音在風里破碎：“**……**沒了！

路政還沒來！

太危險！”

大叔愣了一下，看了眼那危險的洞口，又看了看渾身濕透、臉色發白的葉子，嘟囔了一句：“這傻姑娘……”隨即下了車。

他從貨廂里搬出幾輛嶄新的、準備配送的自行車，“光站著不行，得來點顯眼的！”

大叔手腳麻利地將幾輛自行車用繩索快速連接，圍繞著洞口擺開，形成了一個簡易的警示圈。

紅色的、藍色的車架，在灰暗的雨幕中確實醒目了不少。

“這樣就好了！

你快找個地方躲雨……”大叔的話音未落，一陣前所未有的猛烈旋風如同巨獸般咆哮而過。

“小心！”

葉子瞳孔驟縮。

貨廂上，因為風力與顛簸本就有些松動的幾輛自行車，被這陣狂風猛地掀翻，如同多米諾骨牌，帶著沉重的力量，朝著正彎腰固定最后一輛車，朝著大叔當頭砸下！

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葉子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還在專注固定車輛的大叔往旁邊一推！

“嘩啦——哐當！”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淹沒在風雨里。

大叔被推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安全區域，驚魂未定地回頭。

只見葉子纖瘦的身影，被那幾輛倒下的自行車結結實實地壓在了下面。

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痛呼，就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蝶，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冰冷的雨水中。

……孟宴臣開著車，雨刮器以最大頻率擺動，仍難以看清前路。

他剛送一位臨產的孕婦到達醫院，緊繃的神經稍松，腦海里卻不期然浮現出剛剛倔強的身影——葉子。

這種天氣，她一個人守在沙**，她會不會……一種莫名的不安驅使他調轉了方向。

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風依舊肆虐。

他駛近那個十字路口，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輛歪倒的、顏色鮮艷的自行車圍成的圈子，以及旁邊那輛開著雙閃的貨車。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那個倒在自行車堆里的身影，即使隔著雨幕，他也一眼認出。

是葉子！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

他猛地踩下剎車，推開車門，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過去。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西裝外套，他卻渾然不覺。

他跪倒在泥水里，顫抖著手，試圖搬開壓在葉子身上的沉重自行車。

金屬的車架冰冷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

“葉子……葉子！”

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和沙啞。

女孩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雨水順著她的發梢臉頰不斷滑落，混著可能是在摔倒時磕碰出的細微血痕。

她安靜得可怕，仿佛所有的生機都被那沉重的撞擊奪走了。

大叔在一旁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是這姑娘……是為了推開我……她是為了救我啊……”孟宴臣終于將最后一輛自行車挪開，小心翼翼地將葉子攬入懷中。

她的身體軟綿綿的，冰冷得讓他心驚。

他脫下早己濕透的外套，徒勞地想為她遮擋一點風雨，發現只是徒勞。

他緊緊抱著她，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具冰冷的身軀。

一向冷靜自持的他，此刻手指卻不受控制地輕顫，拂開她臉上濕漉漉的頭發，露出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你怎么這么傻……”他低語，聲音淹沒在雨聲里，帶著難以言喻的心疼和一種遲來的、尖銳的痛楚。

他想起她平日里的倔強和堅韌，想起她或許不那么圓滑但始終保有的那份純粹。

而此刻，這份純粹以最慘烈的方式，在他面前綻放。

路政車輛和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孟宴臣打橫抱起葉子，在醫護人員的協助下，將她輕輕放在擔架上。

他的手，在她脫離他懷抱的瞬間，感到了巨大的空虛和冰冷。

他看著救護車的門關上，紅藍色的燈光在雨幕中旋轉，映照著他同樣濕透、狼狽卻寫滿擔憂的臉。

風雨依舊，那個用自行車圍起的警示圈歪歪扭扭，守護著那個空洞的陷阱，也見證了一場無聲的犧牲。

而孟宴臣知道，有些東西，就像這場臺風里逆行守護的身影，己經重重地砸進了他的心里，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