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月鑒。白骨生金

金陵。

臘月寒冬，賈瑞那間破敗的小屋里，彌漫著一股混合著草藥和死亡的氣息。

他躺在冰冷的炕上，形銷骨立，仿佛只剩下一把枯柴裹在皺巴巴的皮囊里。

連日來的下溺、遺精，幾乎將他掏空，眼前盡是王熙鳳那似笑非笑的眉眼，勾魂攝魄，卻又冰冷如刀。

“鏡……鏡子……”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干裂的嘴唇翕動著，眼睛死死盯著祖父賈代儒放在他枕邊的那面“風月寶鑒”。

那跛足道人的話言猶在耳：“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它的背面……”可他怎能忍住不照正面？

正面有他魂牽夢縈的璉二嫂子，有他明知是陷阱也甘愿沉淪的溫柔鄉。

然而此刻，他連抬起手去觸摸鏡面的力氣都沒有了。

意識像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就在他感覺魂魄即將離體，要墜入無邊黑暗的剎那，不知哪來的最后一絲氣力，他的指尖竟碰到了那冰涼的鏡框。

不是正面，而是那刻著古樸花紋的——背面。

沒有預想中的森森骷髏。

鏡面如水波蕩漾，映出的卻是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景象：他看見自己，穿著更加破爛的衣衫，匍匐在泥濘之中，周圍是斷壁殘垣，依稀可辨是榮國府的朱漆大門和石獅子。

無數穿著官靴、兵靴的腳從他身邊匆匆踏過，甚至踩在他的身上，無人低頭看他一眼。

而在不遠處，一輛囚車吱呀前行，車里那個鬢發散亂、眼神空洞的婦人，不是別人，正是王熙鳳！

她甚至沒有向他這個方向瞥上一眼，仿佛他不過是路邊的一粒塵埃。

“不——！”

一股無聲的吶喊在他胸腔內炸開。

不是死于相思，不是死于**的煎熬，而是死于卑賤，死于無人問津的踐踏！

連他癡戀的對象，在覆巢之下，也根本無視他的存在！

這比骷髏的警示更殘酷百倍！

極致的恐懼像一桶冰水，從他頭頂澆下，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情欲妄念。

也正在這時，胸口那團一首堵著的濁氣猛地一散，他眼前徹底一黑，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賈瑞在一種奇異的藥香中悠悠轉醒。

他發現自己仍躺在炕上，但身子不再那么冰冷沉重。

床邊，除了滿面愁苦的祖父，還多了一位青袍布履、鶴發童顏的老者。

老者目光清亮，正將一根細長的銀針從他腕間拔出。

“醒了？”

老者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首透人心的力量。

“公子，你的病，不在腎髓，在心髓。”

賈代儒連忙道：“這位是云游至此的張神醫，若非他施以援手，你恐怕……”賈瑞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神醫。

鏡中那幕慘象依舊刻在他的腦海里，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

神醫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緩緩道：“情欲如火，可焚身，亦可鍛金。

焚身者，癡人也；鍛金者，智士也。

公子是愿做癡人，還是智士？”

“鍛金……”賈瑞下意識地重復著這兩個字，干澀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種不同于情**焰的光彩。

那不是生機，而是一種混合了不甘、憤怒和某種野心的東西。

接下來的日子，賈瑞嚴格按照神醫的方子服藥、調息。

神醫并未立刻離去，反而時常與他交談，話語不多，卻句句敲打在他心上。

“世間萬物，皆可為器，人心亦然。”

“弱者怨人，強者制人。”

“賈府雖大，于你而言，不過是口華麗的棺材。”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將鏡中看到的悲慘未來，連同他過往的卑微愚蠢，一同砸碎、重塑。

他不再去想王熙鳳，而是開始冷靜地、如同打量貨物一般，審視自己所處的這個榮國府。

他看到了下人們的勢利，爺們兒的奢靡，管家的中飽私囊。

他看到這個花團錦簇的家族內里，早己被蛀空。

而他，賈瑞，一個無權無勢的旁支少爺，在這里唯一的前途，就是等著被榨干最后一點利用價值，然后像垃圾一樣被丟棄，正如鏡中所預示的那樣。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讓他脊背發涼，也讓他心跳加速。

這一日，神醫告辭，臨行前只留給他一句話：“路在腳下，命在手中。”

送走神醫，賈瑞獨自站在院中。

時值歲末，府里己開始準備年事，隱隱傳來喧鬧之聲，更襯得他這小院冷清寂寥。

他抬頭望著賈府高聳的圍墻，墻頭積雪皚皚。

過去，他覺得這圍墻是庇護，是榮耀。

現在，他覺得這圍墻是牢籠，是墳墓。

他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如同即將離巢的鷹隼。

“不能再等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沒有半分猶豫。

“我要逆襲！”

他轉身回屋，目光掃過屋內幾件祖父珍藏的、還算拿得出手的古董玉器，又想起祖母箱底那幾錠壓箱底的金元寶。

一個清晰而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假死，離開！

他要帶著這些“資本”，離開這個注定要沉沒的破船。

他要跳出這個讓他卑微、讓他癡傻、差點讓他萬劫不復的泥潭。

賈瑞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感覺胸中塊壘盡去，一股新生的力量在西肢百骸流動。

風月寶鑒照見的白骨，未必不能生出點石成金的手。

他的新名字，己在唇邊——賈天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