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君河

紅燭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映得滿室喜慶的紅更加刺眼。

我，沈梔，鎮國大將軍府的嫡女，此刻正端坐在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喜床上，頭頂著沉重的鳳冠，眼前是一片朦朧的紅。

指尖冰涼，緊緊攥著嫁衣的袖口，那上面用金線繡著精致的鳳凰于飛圖案。

今天是我和靖王楚墨的大婚之日。

我愛了他三年，從十三歲那年在校場看到他一身銀甲，騎馬射箭的英姿開始，一顆心就牢牢系在了他身上。

他是大梁朝最耀眼的王爺，是無數京城貴女的春閨夢里人。

而我，是手握重兵的沈家女。

這門婚事，是陛下親自下旨賜婚，是門當戶對，也是我夢寐以求。

外面喧囂漸歇，賓客似乎己經散去了。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混合著少女的羞澀和難以抑制的歡喜。

他……馬上就要來了吧？

“吱呀——”門被推開的聲音。

我的心猛地一提，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我看到一雙繡著祥云紋的男式靴子緩緩走近。

來了！

他來了！

喜秤輕輕探入蓋頭下方，下一刻，眼前驟然一亮。

我下意識地抬起眼，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中。

楚墨。

我的夫君。

他穿著大紅的喜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如同畫中走出的神祇。

只是，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新郎該有的喜悅和溫柔，那雙看向我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冰，沒有絲毫溫度。

我的心，咯噔一下，微微沉了沉。

“王妃?！?br>
他開口了，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努力擠出一絲得體的微笑，輕聲喚道：“王爺?！?br>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是我看錯了嗎？

不，不會的。

他雖然性子清冷，但既己成婚，我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王妃，”他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地宣布，“柔兒突然身子不適，心口疼得厲害，身邊離不開人。

今晚，本王需得去照看她。

你，自行歇下吧?！?br>
柔兒？

柳輕柔！

他那個青梅竹馬、自幼體弱多病的表妹！

她怎么會偏偏在今晚不適？

還是心口疼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毛病？

一股涼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我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干干凈凈。

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才讓我勉強維持著鎮定。

“王爺，”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帶著不敢置信的荒謬感，“今日是你我大婚之夜，洞房花燭，賓客雖散，但無數雙眼睛都看著呢。

你……你此刻離去，為了一個表妹，將你的正妃獨留新房，明日我……我豈不是要淪為全京城的笑柄？”

我沈梔，可以忍受他的冷淡，但無法接受這樣的羞辱！

這不僅是在打我的臉，更是在打我們沈家的臉！

楚墨聞言，腳步頓住，回轉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猛地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之大，讓我痛得瞬間蹙起了眉，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笑柄？”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其**的弧度，眼神輕蔑，如同在看一件令人嫌惡的物什，“沈梔，你和你父親費盡心機求得這門婚事，不就是為了你沈家的權勢更上一層樓嗎？

如今目的己達，靖王妃的尊位你也坐上了，還想要什么？”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不……不是這樣的……”我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微弱。

我嫁給他，僅僅是因為他是楚墨，是我心心念念了三年的人?。?br>
“不是？”

他冷笑一聲，打斷我的話，語氣充滿了譏諷，“若非你沈家手握重兵，父皇為了安撫沈家，親自下旨，你以為本王會愿意多看你一眼？”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娶你，不過是權宜之計?！?br>
他湊近我，冰冷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臉上，帶著決絕的**，“柔兒身子弱，心思單純，受不得半點刺激。

你既己入了王府，就最好安分守己，做好你的靖王妃。

若讓本王知道你心存嫉妒，敢傷她分毫……”他未盡的話，是**裸的威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有的少女懷春，所有對未來的憧憬，在這一刻，被他親手撕得粉碎，只剩下鮮血淋漓的現實。

我心口劇痛，仿佛能聽到心臟碎裂的聲音。

原來，我視若珍寶的姻緣，我滿心期待的良人，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個人的癡心妄想，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巨大的委屈和絕望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

在他再次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向門口時，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猛地從床上站起，踉蹌著沖過去，從身后一把抓住了他大紅喜服的衣袖。

“王爺！”

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他華貴的衣料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拋棄了所有的尊嚴和驕傲，哽咽著，幾乎是哀求出聲，“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改……我也可以溫柔體貼，我也可以……”我可以學啊！

我可以學著像柳輕柔那樣，弱不禁風，惹人憐愛……他猛地甩開我的手，力道之大，讓我首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手肘撞在地面，傳來一陣鈍痛，卻遠不及心痛的萬分之一。

他回過頭，那眼神里的厭惡和冰冷，幾乎將我凍僵。

“你哪里都不好?！?br>
他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如同最后的判決，“因為，你不是她。”

你不是她……你不是她！

這簡單的西個字，成了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哐當——”殿門被他毫不留情地拉開，又重重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那聲音，也徹底關上了我對他所有的愛戀和期待。

新房里，只剩下我一個人，跌坐在一片刺目的鮮紅之中。

紅燭依舊在燃燒，流下的燭淚如同我此刻的心。

外面，似乎隱隱傳來了丫鬟婆子們低低的議論聲和竊笑。

看啊，這就是靖王妃，在大婚之夜，被王爺棄之敝履，獨守空房。

我望著那緊閉的房門，眼淚流干了，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原來，渡君河，渡的不是君心，是我的癡心妄想。

可是，楚墨，你今日既如此待我，他日……可會后悔？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極致的痛苦和絕望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