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玄虛觀，你找誰

村口老槐樹下，塵土飛揚。

八歲的王鐵攥著半塊麥餅，跟著村里幾個半大孩子在土路上瘋跑，粗布衣裳的袖口磨得發亮，小臉上沾著泥點，笑得露出兩顆缺了角的門牙。

“鐵兒！

慢著點！”

蒼老的喊聲從槐樹根傳來，王鐵腳步一頓，回頭就看見張阿婆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樹蔭下。

阿婆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手里緊緊攥著一張折疊的麻紙，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急切。

“阿婆！”

王鐵撒腿跑回去，把麥餅塞進懷里，仰著小臉問，“您喊我干啥呀？

狗蛋他們還要去河邊摸魚呢！”

張阿婆拉住他的小手，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卻帶著暖乎乎的溫度。

她把麻紙小心翼翼地塞進王鐵手里，又用布條一層層纏在他手腕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鄭重：“鐵兒，別去摸魚了。

這紙上是玄虛觀的地址，你順著西邊的山道走，找清玄觀主。”

王鐵眨巴著眼睛，不解地問：“玄虛觀？

找觀主干啥呀？”

“那觀主是好人，”阿婆咳嗽了兩聲，眼神變得悠遠，“能教你本事，讓你以后有口飯吃，不用再跟著村里孩子瘋跑。

阿婆老了，護不了你多久了，這是你唯一的生路。”

王鐵似懂非懂，他知道阿婆疼他。

爹娘走得早，是阿婆撿破爛、縫補丁，把他拉扯到八歲。

他攥著纏在手腕上的麻紙，指尖能摸到紙頁上粗糙的紋路，那是阿婆用柴火棍在紙上畫的山道標記。

“可是阿婆，我走了，誰陪您呀？”

王鐵的眼圈紅了，小手緊緊抱住阿婆的胳膊。

阿婆摸了摸他的頭，眼角泛起淚光，卻笑著說：“傻孩子，阿婆有街坊照拂。

你要聽話，到了玄虛觀，好好學本事，將來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磨得光滑的桃木牌，上面刻著“王鐵”二字，“這是阿婆給你刻的，帶著它，就像阿婆陪著你一樣。”

王鐵把桃木牌揣進懷里，貼著心口，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再去找狗蛋他們，背著阿婆連夜縫補的粗布包袱，里面裹著三件打補丁的衣裳和剩下的半塊麥餅，一步三回頭地踏上了西邊的山道。

阿婆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瘦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首到再也看不見，才緩緩轉過身，淚水順著皺紋滑落，滴在腳下的泥土里。

三天后，王鐵的鞋子磨破了底，腳掌布滿血泡，包袱里的麥餅早就吃完了。

餓了就摘路邊的野果，渴了就喝山澗的泉水，夜里縮在山洞里，聽著狼嚎聲抱緊自己。

他不敢哭，阿婆說過，男子漢要堅強，眼淚換不來飯吃。

第西天傍晚，當他的雙腿幾乎失去知覺時，一陣淡淡的檀香順著風飄了過來。

他抬起頭，只見前方云霧繚繞的山坳里，依山而建著一座道觀。

青瓦石墻，飛檐翹角，門前立著兩根盤龍石柱，柱身刻著“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楹聯，筆力遒勁，卻隱隱透著幾分歪斜。

道觀門楣上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上書“玄虛觀”三個大字，金粉有些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底色。

“這……就是玄虛觀？”

王鐵喃喃自語，干裂的嘴唇微微顫抖。

他扶著身邊的老樹干，緩了緩力氣，一步步朝著道觀走去。

道觀的大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聲響。

院內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些許青苔，兩側種著幾株古松，松針落了一地，無人清掃。

正前方是大殿，殿門敞開著，里面供奉著三清塑像，塑像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香爐里插著三炷香，香火裊裊，卻顯得有些冷清。

“咳咳……無量天尊！”

一個略顯慌亂的聲音從殿內傳來。

王鐵抬頭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青色道袍的老者從殿內走出。

老者面白無須，頭發用木簪挽著，只是發鬢有些散亂，眼神渾濁，卻刻意板著臉，裝作高深莫測的樣子。

他的道袍袖口磨破了一個洞，露出里面藏著的綢緞衣角。

老者身后跟著幾個人，有中年道人，也有和王鐵年紀相仿的少年。

中年道人身材微胖，道袍穿在身上緊繃繃的，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容；一個身材高大的少年，道袍洗得發白，卻依舊掩不住身上的江湖氣；一個矮胖的少年，眼神靈動，時不時偷偷打量王鐵；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低著頭，似乎在研究地上的螞蟻。

“你就是……王鐵？”

老者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須，聲音刻意壓低，卻還是泄露了幾分緊張。

“弟子王鐵，見過觀主。”

王鐵依著阿婆教的禮數，躬身行禮，小小的身子彎成了一個弧度。

“免禮免禮。”

觀主擺了擺手，語氣有些不自然，“我乃玄虛觀觀主清玄，往后你便在此處修行。

這位是你師傅，無塵道長。”

身材微胖的中年道人連忙上前一步，對著王鐵拱手：“弟子無塵，見過觀主。

王鐵師侄，往后你便跟著我修行，師傅定會傾囊相授。”

他的道袍領口沾著一點油漬，說話時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

“弟子王鐵，見過師傅。”

王鐵再次行禮。

旁邊的幾個少年也紛紛上前見禮。

身材高大的少年率先開口：“我是大師兄林風，以后有什么事盡管找我。”

他說話聲音洪亮，卻刻意放慢了語速，裝作沉穩的樣子。

矮胖的少年嬉皮笑臉地說：“我是二師兄趙二，小師弟，以后師兄帶你吃香的喝辣的！”

說完還擠了擠眼睛，被清玄觀主狠狠瞪了一眼，連忙收斂了笑容，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

沉默寡言的少年抬起頭，看了王鐵一眼，小聲說：“三師兄孫牛。”

說完便又低下頭，繼續研究地上的螞蟻。

清玄觀主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尷尬的氣氛：“王鐵，一路辛苦，無塵，你先帶他去廂房安頓，明日再正式開始修行。”

“是，觀主。”

無塵師傅點了點頭，領著王鐵朝著偏殿走去。

廂房很簡陋，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破舊的桌子和一把椅子。

床上鋪著一層稻草，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薄被。

無塵師傅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委屈你了，王鐵，道觀里條件有限，以后會好起來的。”

王鐵搖了搖頭，眼里沒有絲毫嫌棄：“謝謝師傅，這里很好，有床有被子，比山洞好多了。”

無塵師傅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懂事的孩子，心里莫名有些酸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來叫你。”

夜幕降臨，玄虛觀陷入一片寂靜。

王鐵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蓋著帶著陽光味道的薄被，手心里攥著阿婆刻的桃木牌，聽著窗外風吹過松枝的“沙沙”聲，嘴角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