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懷中骨灰和雨中雪

這雨，和那天一模一樣。

顧衍辭站在墓園邊緣，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冰冷的黑檀木盒。

昂貴的西裝被雨水浸透，緊緊裹在身上，黏膩又寒冷，但他毫無知覺。

盒子里，是夏語冰。

不，是夏語冰的骨灰。

他曾以為這世上沒有他顧衍辭承受不了的重量，無論是億萬的生意，還是家族的期望。

可此刻，這方寸之木，卻重得讓他首不起腰，幾乎要碾碎他的脊梁，將他的靈魂也一同壓入這片濕冷的泥土里。

他低頭，用臉頰貼著那冰冷的盒面，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像眼淚，可他眼里早己干涸。

“語冰……”他嘶啞地開口，聲音被雨聲吞沒，“我們……再淋一次雨。”

一句話，如同按下了記憶的倒帶鍵，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旋轉，將他狠狠拽回三個月前，那個同樣大雨滂沱的下午——---（ flash*ack 開始 ）監獄那扇沉重的鐵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她三年的青春與尊嚴。

夏語冰抬起頭，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讓她因長久不見陽光而異常蒼白的皮膚感到一絲刺痛。

她穿著一件三年前的舊外套，單薄得像個紙人。

自由了嗎？

她感覺不到。

心好像還關在那座不見天日的牢籠里。

這三年，她從一個不諳世事、滿心愛意的女孩，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囚徒。

支撐她熬過那些欺凌、絕望和失去孩子之痛的，只有一個執念——親口問一問那個她曾視若神明的男人，顧衍辭，為什么？

她不信那些所謂的證據，她只信他親口說的話。

只要他承認，哪怕只是默認，她就能徹底死心，然后……嘗試著，像一個人一樣，重新開始。

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瞇著眼，看向馬路對面。

然后，她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一輛熟悉的黑色邁**，像一頭沉默的野獸，停在對面的雨幕中。

車牌號，她刻在骨子里。

他來了。

顧衍辭坐在駕駛座上，修長的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他看著那個從監獄里走出來的瘦弱身影，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三年，她瘦了太多，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悔意如同毒蟻，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但在這悔意之上，還盤踞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于上位者的傲慢——他來了，親自來接她。

他會給她最好的物質補償，安排她的后半生。

這，難道不是一種仁慈嗎？

這種復雜的情緒，讓他下車動作遲疑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一輛原本行駛緩慢的貨車，在駛近監獄門口時，突然像脫韁的野馬，毫無征兆地加速，猛地沖向正小心翼翼踏上斑馬線的夏語冰！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顧衍辭眼睜睜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被巨大的沖擊力撞飛，在空中劃出一道殘酷而短暫的弧線，然后，像一片凋零的落葉，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語冰——！”

他推開車門，嘶吼著沖過去，世界在他耳邊寂靜無聲，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雨水砸落的聲音。

鮮血，從夏語冰身下迅速蔓延開來，如同一條條猩紅的毒蛇，在雨水的沖刷下，妖異而刺目。

他跪倒在地，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觸碰她，生怕加劇她的痛苦。

“語冰……語冰……”他語無倫次，只會重復她的名字。

夏語冰的瞳孔己經開始渙散，劇痛吞噬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聚焦視線，看向這個她愛了整個青春，卻也恨入骨髓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沒有愛，沒有恨，甚至沒有責怪。

只有一種，極致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嘲弄。

嘲弄他的自以為是，嘲弄這荒唐的命運，也嘲弄她自己這可笑的一生。

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口涌出的鮮血，順著蒼白的嘴角滑落。

那未說出口的話語，和她的生命，一同消散在了這冰冷的雨幕里。

（ flash*ack 結束 ）---顧衍辭猛地從回憶中驚醒，心臟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真實的絞痛。

他依舊站在墓園的雨中，懷里的骨灰盒冰冷刺骨。

可他的指尖，卻仿佛還殘留著那天她身體逐漸冰冷的溫度，他的眼前，還烙印著她最后那個似嘲似悲的眼神。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野獸哀嚎般的悲鳴，終于沖破了他的喉嚨，在空曠的墓地里回蕩，卻被更大的雨聲無情地淹沒。

他抱著她，緩緩跪倒在泥濘之中。

這世上，最痛的刑罰，不是刀劈斧砍，而是給你一個無法挽回的過去，和一個永無止境的、充滿悔恨的現在。

他的地獄，從三個月前的那場雨開始。

并且，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