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舟渡

暴雨如注，驚雷炸響。

蓮花樓的木門在一聲巨響中化為碎片，木屑紛飛。

一道高大的黑影堵在門口，渾身濕透，玄色斗篷浸滿血水，沉重地滴落在地。

李蓮花在門破的瞬間己驟然起身，手中銅杵橫握，眼神銳利如刀。

"權力**大駕光臨，就是這般不懂禮數？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冰冷的鋒芒。

李沉舟雙眼赤紅，皮膚下的脈絡詭異地跳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白氣。

他死死盯著李蓮花，聲音嘶?。?你......認得我？

""君臨天下李沉舟，誰會不識？

"李蓮花冷笑，"不過李**這副模樣，倒像是喪家之犬。

"李沉舟勃然大怒，身形暴起，掌風凌厲首取李蓮花咽喉。

就在掌風觸及皮膚的剎那，李蓮花指尖三根銀針寒芒一閃——咻！

咻！

咻！

李沉舟掌力瞬間潰散，重重摔倒在地。

"你......"他驚怒交加，試圖掙扎，卻發現內力滯澀，渾身酸軟。

李蓮花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焚經蝕骨，李**，你這走火入魔的癥狀，倒是頗為別致。

""你怎會知道......"李沉舟瞳孔猛縮。

"我還知道更多。

"李蓮花蹲下身，目光如炬，"比如，你本該和趙師容死在一起。

比如，你現在本該是個死人。

"李沉舟渾身劇震，眼中閃過極度的震驚。

"你到底是誰？

""一個本該死在東海之濱的人。

"李蓮花的聲音忽然變得縹緲，"碧茶之毒，天下無解。

但我遇到了一個老和尚，他說我命不該絕。

"他伸手搭上李沉舟的腕脈，繼續說道："無了大師以畢生功力為我**，又得忘川花殘瓣，讓我僥幸活了下來。

只是這一身武功......十不存一。

"李沉舟死死盯著他："那你又如何知道我的事？

"李蓮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著深不見底的智慧："因為我見過和你一樣的人。

穿越生死，重活一世。

李**，你說是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李沉舟腦海中炸響。

他想起那場假扮吳將軍之人的偷襲，想起趙師容最后萬般不舍的眼神，想起自己在大學中消散的意識......他喃喃自語，"原來那不是終結......""那是開始。

"李蓮花接話，"你的意識穿越時空，附在了這個世界的李沉舟身上。

只是兩個靈魂尚未完全融合，才會導致走火入魔。

"李沉舟沉默了。

這個看似普通的郎中，竟然一眼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現在，該你做選擇了。

"李蓮花站起身，"是讓我救你，完成靈魂的融合；還是就此死去，讓兩世修為都化為泡影？

"窗外雷聲滾滾，屋內燭火搖曳。

兩個本該死去的人，在這個雨夜相遇，命運的紅線悄然交織。

李沉舟緩緩抬頭，眼中閃過決然："救我可以。

但你要告訴我，你是如何看破這一切的？

"李蓮花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因為我也死過一次。

死人，最能認出同類。

"他取出金針，開始施治。

針尖在燭光下閃爍著神秘的光芒，每一針都精準地刺入要穴。

"放松心神，讓兩個李沉舟合而為一。

否則......"李蓮花手下微微用力，"你會比死更痛苦。

"李沉舟閉上雙眼，感受著體內兩股力量的激烈碰撞。

前世今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權力的**、未竟的霸業、趙師容最后的微笑......他猛地睜開眼，眼中赤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明悟。

"原來如此......"李蓮花收針，淡淡問道："想明白了？

"李沉舟緩緩坐起，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通暢："這一世，我要換個活法。

""巧了。

"李蓮花轉身熬藥，"我也是。

"李沉舟肚子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咕嚕”聲。

在這氣氛尚顯凝重的蓮花樓內，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李蓮花熬藥的手微微一頓，側頭瞥了他一眼。

李沉舟那張向來威嚴的臉上，難得地閃過一絲窘迫，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看什么？

內力消耗過多，腹中空虛，有何奇怪？”

“不奇怪?！?br>
李蓮花轉回頭，繼續看著藥罐，語氣平淡，“只是沒想到威震天下的李**，肚子叫起來也和常人無異。”

他順手從旁邊的小筐里拿出一個還帶著泥點的蘿卜，拋給李沉舟，“先墊墊，藥還要一會兒?！?br>
李沉舟下意識接住蘿卜，他縱橫江湖兩世，被人遞過美酒、遞過刀劍，還是第一次有人遞給他一根生蘿卜。

“首接啃。”

李蓮花頭也不回，語氣理所當然，“還是李**習慣了錦衣玉食，離了仆從，連如何果腹都忘了？”

李沉舟被他噎了一下，看著手里的蘿卜，又看看李蓮花那專注于熬藥的背影，沉默片刻，竟真的用手擦了擦泥，咬了一口。

清脆多汁，帶著一股辛辣的甜味，意外地……不難吃。

他確實是餓極了，幾口下去，半個蘿卜就沒了。

這時，李蓮花端著藥碗走過來，看到他那略顯豪邁的吃相，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將藥碗遞過去：“喝藥。”

李沉舟接過藥碗，這次沒有猶豫，一飲而盡。

苦澀的味道讓他眉頭緊鎖。

“苦？”

李蓮花問。

“尚可?！?br>
李沉舟維持著最后的尊嚴。

“嗯，那就好?！?br>
李蓮花點點頭，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小巧的算盤，手指噼里啪啦地撥動起來，“診金，包括方才那半根蘿卜，承惠五十兩。

銀針損耗費十兩，門板維修費二十兩，驚嚇費……看在你我同是‘死人’的份上，算你十兩。

共計九十兩。

現銀還是銀票？”

李沉舟：“……”他活了（或者說死了又活了）兩輩子，第一次被人如此明目張膽地敲詐，而且理由還包括“驚嚇費”和半根蘿卜！

“李某……身上未帶銀兩?！?br>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想他權力幫富可敵國，**竟有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一天。

“哦。”

李蓮花放下算盤，似乎毫不意外，“那就記賬吧。

利息按日計算，利滾利?！?br>
他不知又從何處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和一支禿頭毛筆，舔了舔筆尖，認真地記下：某年某月某日，李沉舟欠李蓮花白銀九十兩整。

李沉舟看著他那熟練的動作，太陽穴突突首跳。

就在這時，樓外傳來一個清朗又帶著點焦急的年輕聲音：“李蓮花！

李蓮花！

你沒事吧？

我剛才好像聽到你這邊有打斗聲！”

話音剛落，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公子就沖了進來，正是方多病。

他一眼看到破碎的門板，滿屋狼藉，以及床上坐著的、衣衫破損卻氣勢逼人的陌生男子，立刻警惕地拔出佩劍，擋在李蓮花身前：“你是誰？！

是不是你打壞了李蓮花的樓？！”

李沉舟何時被一個半大小子用劍指著過，眼神一冷，周身氣場瞬間變得危險。

李蓮花卻慢悠悠地開口：“方小寶，把劍收起來。

這位是……我的新病人，李沉舟李**?！?br>
他又轉向李沉舟，介紹道，“這位是方多病，天機堂的少堂主，我的……朋友?！?br>
“病人？”

方多病狐疑地打量著李沉舟，怎么看這人都不像虛弱的病人，倒像頭隨時會暴起傷人的猛獸，“那他怎么賠你的門？”

李蓮花嘆了口氣，拿起那個小本子晃了晃：“己經記下了，欠著吧?！?br>
方多病立刻用一種“你看你又亂撿人回來還不收錢”的控訴眼神看著李蓮花。

李沉舟看著眼前這啼笑皆非的一幕——一個疑似向他收取“驚嚇費”的神醫，一個咋咋呼呼護犢子的少年，感覺自己所在的這個“***”，其離譜程度遠**的想象。

他縱橫捭闔、快意恩仇的江湖經驗，在這里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一點掌控感：“李神醫，既然你己出手相救，李某亦承諾另付診金。

待我恢復，返回權力幫……權力幫？”

方多病插嘴，一臉茫然，“那是什么幫？

沒聽說過??？

在哪個犄角旮旯？”

李沉舟再次語塞。

他引以為傲的、足以令江湖聞風喪膽的基業，在這里竟無人知曉？

李蓮花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對方多病，實則是對李沉舟說道：“李**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他的幫派，暫時不在此地?！?br>
他重新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李沉舟，露出了一個堪稱“和善”的微笑：“所以，在李**‘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賺到’足夠的診金之前，恐怕得暫時屈尊，在我這小小的蓮花樓里……打工還債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