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消玉殞

李夢溪最后的意識，沉溺于刺骨的冰寒與無邊的黑暗。

冰冷的湖水爭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口鼻，剝奪了她微弱的呼吸。

頭頂那片微弱的天光，隨著下沉的身軀，越來越遠，最終化為一個冷漠的光點，徹底熄滅。

耳畔似乎還回蕩著庶妹那嬌柔卻淬毒的聲音：“姐姐，莫怪妹妹，要怪就怪你擋了別人的路……”冤屈，不甘，還有對這人世最后的眷戀，都在這蝕骨的寒冷中一點點消弭。

她以為，這便是終局。

然而，意識卻以一種奇異的方式重新匯聚。

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人用鈍器狠狠敲擊著她的顱骨，無數紛亂嘈雜、光怪陸離的碎片強行塞入她的腦海——穿著暴露衣裙在閃爍的燈光下扭動的人群（那是“打碟”和“熱舞”？

），屏幕上飛速滾動的、充滿惡意的文字（“李樂樂滾出娛樂圈！”

“史上最廢柴花瓶！”

），還有一張張或冷漠或嘲諷的臉……“李樂樂……誰是李樂樂？”

她艱難地想要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如山。

身體軟綿綿的，提不起半分力氣，唯有那尖銳的頭痛和喉嚨的干渴無比清晰。

“水……”她試圖發聲，擠出的卻是一聲微弱如蚊蚋的嘶啞氣音。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識：“……醫生！

護士！

她好像動了！”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有人靠近，冰涼的手指翻開了她的眼皮，一道刺目的手電光晃過她的瞳孔，讓她不適地蹙緊了眉頭。

“意識在恢復。

生命體征己經穩定了。”

一個冷靜的男聲說道，“李小姐，能聽見我說話嗎？”

李夢溪……不，此刻，她正躺在這具名為“李樂樂”的身體里。

她強迫自己適應那劇烈的眩暈感，緩緩地，終于掀開了沉重的眼簾。

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慘白。

不是她熟悉的雕花拔步床頂，也不是陰冷的水底，而是一片平坦的、光滑的白色天花板，上面嵌著會發光的、如同夜明珠般的古怪器物（LED燈），散發著穩定而冷冽的光。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而陌生的氣味（消毒水），不算難聞，卻讓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安。

她轉動僵硬的脖頸，視線艱難地聚焦。

一個穿著白色怪異短褂（醫生袍）的男子，和一個戴著同樣白色怪異**（護士帽）的女子，正站在床邊看著她。

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剪裁利落、面料卻從未見過的套裝（職業西裝）的年輕女人，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樂樂，你總算醒了！

你嚇死我了！”

那年輕女人見她睜眼，立刻俯身，語氣夸張，眼底卻沒什么真情實感，“你說你，怎么就那么想不開呢？

在首播舞臺上暈倒，現在網上都炸鍋了！”

首播？

舞臺？

暈倒？

屬于“李樂樂”的記憶碎片再次涌動，帶著羞恥和難堪——一個燈火輝煌的巨大舞臺，下面是人山人海、瘋狂呼喊的觀眾，而她，穿著綴滿亮片的短裙，在做一個旋轉動作時，腳下不穩，重重摔倒在地，最后一個意識，是眼前炫目的燈光和震耳欲聾的驚呼……然后，便是李夢溪的到來。

她繼承了這具身體的記憶，卻依舊像個闖入陌生國度的異鄉人，帶著前世的靈魂，審視著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痛，“渴……”護士熟練地拿來一杯水，插上一根彎曲的、透明的管子（吸管），遞到她嘴邊。

李夢溪遲疑地看著這根陌生的東西，在護士鼓勵的眼神下，才小心翼翼地**，輕輕一吸。

清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瞬間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干渴。

這奇妙的取水方式，讓她心中驚異更甚。

“謝謝你。”

她下意識地，用前世那套浸入骨子里的禮儀，微微頷首，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溫婉。

護士和旁邊的年輕女人都愣了一下。

經紀人周浩（李樂樂的記憶告訴她這個女人的身份）更是皺起了眉，眼神古怪地打量著她。

“李樂樂，你沒事吧？”

周浩的語氣帶著試探，“怎么說話怪里怪氣的？”

李夢溪心頭一凜。

是了，她不再是江南那個詩書傳家的閨秀李夢溪，她是女團成員李樂樂，一個……似乎并不怎么受歡迎，行為舉止也與“溫婉”相去甚遠的女子。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驚濤駭浪和茫然無措，模仿著記憶里李樂樂說話的語氣，低低地、帶著一絲沙啞回道：“沒事……就是，頭還有點暈。”

這模仿并不十分像，少了些張揚，多了些虛弱和沉寂，但在周浩聽來，或許是劫后余生的正常反應，便也沒再深究。

“頭暈就好好休息。”

周浩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公式化的安撫，卻也透著一絲不容置疑，“你這次暈倒，影響很不好。

公司那邊壓力很大，等你好了，我們得好好談談接下來的安排。”

李夢溪……不，從此刻起，她必須強迫自己接受——她就是李樂樂。

李樂樂輕輕“嗯”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睛。

她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來消化這驚世駭俗的變故，需要時間來理清腦海中那些混亂的、屬于另一個靈魂的記憶碎片，需要時間來弄明白，這個有著會發光的“夜明珠”、能發出冰冷女聲的方形鐵盒（醫院呼叫器）、以及人們穿著如此“傷風敗俗”卻習以為常的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有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周浩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講電話的絮語。

李樂樂強迫自己冷靜，開始梳理那些破碎的畫面和信息。

這是一個名為“現代”的時代，沒有皇帝，沒有王朝，人人平等（至少表面如此）。

科技發達到了她無法想象的地步——人可以坐在一個盒子里（汽車）飛速移動，相隔千里卻能通過一個更小的發光盒子（手機）看見對方、聽到對方的聲音……而她這具身體的原主，是一個名為“星耀娛樂”旗下的藝人，參加著一檔叫做《閃光少女》的選秀節目。

原主容貌昳麗，是公認的“門面擔當”，但性格驕縱，實力平平，尤其歌舞能力更是短板，靠著公司和粉絲的力捧才勉強留在舞臺上。

這次首播公演，她因前夜練習不足，加上緊張，導致重大失誤，首接暈倒，成了全網笑柄。

記憶里，那些來自網絡的惡意評論如同潮水，洶涌地拍打過來：“李樂樂除了那張臉還有什么？”

“劃水女王，趕緊退賽吧！”

“史上最廢柴花瓶，沒有之一！”

“暈倒也是演的唄，博同情罷了。”

字字誅心。

前世的李夢溪，雖是閨閣女子，卻也熟讀詩書，知曉禮儀，何曾受過這等**裸的、來自千萬人的羞辱？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讓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那柔軟的、光滑的（棉質床單）觸感，再次提醒她所處的境地。

她不僅背負著一個陌生的身份，還背負著這個身份帶來的巨額債務——原主似乎因為大手大腳和公司的某些條款，欠下了不少錢。

以及，一份岌岌可危、隨時可能被終止的職業生涯。

求生，是本能。

前世含冤而死，今生機緣巧合得以重生，哪怕處境再艱難，她也不能就此認命。

可是，該如何求生？

在這個全然陌生、規則迥異的世界里，她一個來自過去的幽魂，能做什么？

會做什么？

琴棋書畫？

詩詞歌賦？

女紅刺繡？

在這個追求“唱跳rap”和“流量”的時代，這些……有用嗎？

一絲茫然和絕望，悄然浮上心頭。

就在這時，周浩結束了通話，走了過來。

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

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閉目裝睡的李樂樂，聲音里沒了之前的安撫，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冰冷：“李樂樂，別裝了，我知道你醒著。”

李樂樂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對上周浩審視的目光。

周浩將手里那個發光的扁平盒子（手機）屏幕轉向她，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無數猙獰的表情圖案。

“看看吧，你干的好事。”

周浩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李樂樂暈倒’掛在熱搜第一，后面跟著的不是‘心疼’，是‘爆笑’和‘活該’！

公司公關部的電話己經被打爆了，全是負面輿情！”

李樂樂的視線落在那些刺目的文字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難。

那些惡意，透過這冰冷的屏幕，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她吞噬。

周浩收回手機，語氣斬釘截鐵，帶著最后的宣判：“公司高層很生氣。

《閃光少女》這邊，基本是沒戲了。

你現在只有一個機會——”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李樂樂從里到外剖開審視。

“一檔新接的S+級綜藝，《心動挑戰》。

公司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你塞進去，這是你最后的救命稻草。

要么，去那里給我好好表現，扭轉風評；要么……”周浩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語里的威脅，如同實質的寒冰，瞬間穿透了李樂樂單薄的病號服，首抵靈魂深處。

要么，就等著被公司雪藏，然后背負著巨債，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無聲無息地消失。

李樂樂躺在那里，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剛剛經歷過死亡與新生的眼眸，在慘白的燈光下，映照著窗外這個陌生而冰冷的世界，一點點凝聚起復雜的光芒——有恐懼，有茫然，但最深處的，是一股不肯認輸的、屬于李夢溪的堅韌。

《心動挑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己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