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津與星瀾

顧云深第一次見到霧津時，這座小城正被一場不期而至的夏末海霧溫柔地包裹著。

濕漉漉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路兩旁是些頗有年頭的南洋風(fēng)格騎樓，色彩斑駁的墻面爬滿了綠意盎然的藤蔓。

空氣里彌漫著咸腥的海風(fēng)與不知名花香混合的味道，偶爾傳來幾聲悠遠(yuǎn)的汽笛，更襯得周遭一片寧靜。

這里的時間流速，似乎比他剛剛逃離的那個繁華都市要緩慢許多。

他在臨海的老街上租下了一棟二層小樓，樓上的房間帶一個可以望見海*的露臺。

安頓下來后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對著畫布發(fā)呆。

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油畫，色調(diào)灰暗，線條凌亂，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母親的驟然離世，不僅帶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似乎也一并抽走了他執(zhí)筆的勇氣和靈感。

那些曾經(jīng)鮮活流淌在筆端的色彩，如今都變得干澀而陌生。

來霧津，與其說是尋找新的靈感，不如說是一種下意識的逃避。

逃避那些充滿回憶的角落，逃避親友憐憫的目光，也逃避那個再也無法畫出溫暖畫面的自己。

這天下午，顧云深再次放棄了與畫布的對抗，決定出門走走。

霧氣散了些，陽光透過云層的縫隙，在海面上灑下碎金般的光點。

他信步走到一處僻靜的海*，礁石嶙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壁，發(fā)出低沉而有節(jié)奏的轟鳴。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那個少女。

她獨自站在一塊巨大的、伸向海面的黑色礁石上，赤著腳，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淡藍(lán)色連衣裙，海風(fēng)吹拂著她鴉羽般的長發(fā)和裙擺，身形單薄得仿佛隨時會被風(fēng)帶走。

她正凝望著遠(yuǎn)方海天相接之處，那片被當(dāng)?shù)厝朔Q為“遺忘之海”的迷蒙海域。

顧云深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那身影有一種奇異的孤獨感，與周遭的景色奇異地融合，又格格不入。

他幾乎是出于本能地，從隨身的素描本上撕下一頁紙，用炭筆快速勾勒起來。

線條流暢，寥寥數(shù)筆，少女的輪廓與那份遺世獨立的神韻便躍然紙上。

當(dāng)他放下筆時，卻發(fā)現(xiàn)少女不知何時己轉(zhuǎn)過身，正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近乎純粹的墨黑，里面沒有尋常少女被陌生人畫下的驚訝或惱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種與她年輕面容不符的、仿佛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沉寂。

顧云深有些尷尬，走上前去，將手中的素描遞了過去：“抱歉，未經(jīng)允許畫了你。

畫得不好，如果你不喜歡，可以扔掉。”

少女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看，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線條。

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目光首次有了細(xì)微的波動：“你畫出了風(fēng)的聲音。”

顧云深一怔。

“還有，”少女的視線重新投向遠(yuǎn)方那片迷蒙的海域，聲音很輕，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顧云深心頭漾開漣漪，“你畫出了……遺忘之海的方向。”

“遺忘之海？”

顧云深下意識地重復(fù)了這個充滿神秘色彩的名字。

他聽過房東老**提起，說那是片有去無回的海域，藏著吞噬記憶的迷霧。

“嗯。”

少女點了點頭，依舊望著那邊，“那里有一座燈塔。”

“燈塔？”

“一座很古老的燈塔。”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它不會指引方向，但它能……映照。

映照出你內(nèi)心最深處的東西，那些你記得的，和你己經(jīng)遺忘的。”

顧云深心中一動。

遺忘的……母親的笑容，童年夏夜的氣息，那些在時光中漸漸模糊的溫暖片段，它們是否也沉沒在那片海的某處？

“你去過那里？”

他忍不住問。

少女緩緩搖頭，墨黑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迷茫與執(zhí)著：“我不記得了。

但我必須去那里。

我在找……找一段被我弄丟的記憶。”

她將素描紙輕輕折好，卻沒有還給顧云深，也沒有扔掉，而是小心地收進(jìn)了裙子的口袋里。

“我叫星瀾。”

“顧云深。”

星瀾看著他，眼神專注，像是在審視他靈魂的某個角落：“你也有弄丟的東西，對嗎？

你的眼睛里，有很多迷霧。”

顧云深啞然。

這個初次見面的少女，一句話便輕易戳破了他精心構(gòu)筑的平靜外殼。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說那座燈塔能映照記憶，是真的嗎？”

“霧津的老人都是這么傳說的。”

星瀾的聲音很平靜，“相信的人，自然相信。”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顧云深，那目光里帶著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探尋，“你想去找那座燈塔嗎，顧云深？”

海風(fēng)吹過，帶著沁人的涼意。

顧云深看著星瀾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又望向那片傳說能吞噬記憶、卻又藏著一座神奇燈塔的迷蒙海域。

內(nèi)心有一個聲音在告誡他這想法的荒謬與危險，但另一個更深處、被喪母之痛與自我放逐所壓抑的聲音，卻在蠢蠢欲動。

或許，在那座神秘的燈塔里，真的藏著他渴望的答案，或者……僅僅是一種解脫？

他的猶豫，在星瀾沉靜的目光中，顯得如此清晰。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