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儀殿。。左肩的傷口被嚴密包扎在朝服之下，每走一步仍有刺痛傳來，但他咬牙忍著，背脊挺得筆直。、接見重臣的地方，不是后宮寢殿。選擇此地召見，本身就意味著這不是一次簡單的父子探病。，朱漆銅釘，兩側立著金甲侍衛，目不斜視，如同雕塑?！皡峭醯钕碌健?。，邁過那高高的門檻。，采光極好，上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欞，在地面投下規整的光斑。正前方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堆積著奏疏文書。李世民并未坐在案后，而是負手立于殿側一面巨大的地圖前——那是大唐疆域圖，從關隴到江南，從西域到東海，盡在其中。
“兒臣拜見父皇?！崩钽∫蓝Y下拜，動作因傷痛而略顯遲緩。

“免禮。”李世民轉過身，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傷可好些了？”

“謝父皇掛懷，太醫說恢復得尚可，只是還需時日?！?br>
“坐。”

一旁早有太監搬來繡墩。李恪謝恩坐下，垂目靜候。

他不敢直視皇帝，只能用余光觀察。李世民今日著赭**常服，腰系玉帶，比起三日前在寢殿中少了幾分隨意，多了幾分朝堂上的正式感。這位開創貞觀之治的君主正當盛年，精力充沛，史載他每日天不亮即起，批閱奏章至深夜，事必躬親。

“朕看了御馬監的呈報。”李世民走回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文書，“你那匹‘飛雪’，胃中確有殘余的曼陀羅花粉。此物少量可鎮痛，過量則致幻亢奮。”

李恪心臟一緊。果然不是意外。

“掌管飛雪的飼馬小吏，三日前暴斃獄中?！崩钍烂竦穆曇羝届o無波，“線索斷了。”

短短幾句話，信息量巨大。有人在獵場對李恪的馬做了手腳，事后又滅口清理痕跡。而且動手之人能量不小，能在刑部大獄中**滅口。

“兒臣……惶恐。”李恪低聲道。這是真心話——原主一個十六歲的皇子，有前朝血脈，理論上與皇位無緣，誰要如此處心積慮置他于死地？

“你有什么想法？”李世民放下文書，目光如實質般壓來。

又是個致命問題。說不知道顯得無能，亂猜測可能引火燒身。

李恪腦中飛速檢索歷史知識和原主記憶。貞觀十年，太子承乾地位穩固，魏王李泰受寵但尚未露出奪嫡野心，李恪作為庶出且帶前朝血統的皇子，按理說不該成為首要目標，除非……

“兒臣愚鈍?！彼遄弥_口，“只是想起《戰國策》中一言：‘鷸蚌相爭，漁翁得利?！?br>
李世民眉梢微動：“說下去?！?br>
“兒臣墜馬，若成，則少一皇子；若不成，也可引人猜疑，亂父皇之心，離間天家骨肉?！崩钽≡秸f思路越清晰，“幕后之人所求，或許并非兒臣性命，而是……混亂?！?br>
殿內靜默片刻。

“你讀史倒是用心?！崩钍烂癫恢每煞?，轉而問道，“《貞觀政要》讀到哪一卷了？”

李恪心中一凜。這是魏征等人編纂的治國方略集，原主確實在研讀，但進度如何，他只有模糊記憶。

“回父皇，兒臣剛讀完第三卷《任賢》?！?br>
“有何心得？”

藍星暗自慶幸。作為工程師，他本就有系統學習的習慣，穿越后這三天，除了養傷，他幾乎翻遍了原主書房中的所有書籍，惡補這個時代的知識?！敦懹^政要》是他重點研讀的對象，因為這是理解李世民治國思想的關鍵。

“魏公于《任賢》篇言：‘治天下者，以人為本?！瘍撼家詾?，此‘人’非泛指百姓，更指賢才。太宗皇帝……”

他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不對，自已就是太宗之子，怎能當面稱“太宗皇帝”？這是后世謚號！

冷汗瞬間冒出。

李世民卻似乎沒注意到這個口誤，只淡淡道：“繼續說?！?br>
李恪穩住心神：“父皇自**以來，廣開言路，科舉取士，寒門子弟亦有晉身之階，此正合‘任賢’之道。房杜為相，李靖為將，魏征直諫……皆因其才而用，不論出身?！?br>
“不論出身？”李世民重復這四個字，目光深邃。

李恪心下一沉。糟了，自已這話無意中觸及了最敏感的問題——他自已的出身。母親是隋煬帝之女，他身上流著前朝皇室的血，這在注重門第的唐代，是永遠洗不掉的烙印。

“兒臣失言?！彼⒖陶堊?。

李世民沒有追究，反而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這幾日可好？”

“母妃日夜憂心，兒臣不孝，累母妃掛懷?！?br>
“楊妃性情溫婉，你要多體恤她?！崩钍烂裾Z氣稍緩，“你外祖父……朕當年在晉陽起兵時，曾立志終結亂世，還天下太平?！?br>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隋煬帝楊廣是李世民的表叔，也是他推翻的對象。如今他卻娶了楊廣之女，還生了兒子。這其中的復雜情愫，恐怕連李世民自已都難以厘清。

“兒臣明白。”李恪只能如此回應。

這時，殿外傳來輕微動靜。

一名太監躬身入內：“陛下，皇后娘娘到。”

“宣?！?br>
長孫皇后款步而入。她年近四十，容貌端莊，衣著素雅，氣質雍容中帶著親和。史載她賢德淑慧，深得李世民敬愛，也深受后宮、朝臣愛戴。

“臣妾聽聞恪兒今日覲見，特來看看?！遍L孫皇后向李世民行禮后，轉向李恪，眼神溫柔，“傷可還疼？”

“謝母后關心，已好多了?！崩钽∵B忙起身。

“快坐下，你還有傷呢?！遍L孫皇后走近幾步，仔細端詳他的臉色，“氣色比前幾日好些，但還需好好休養。我讓尚食局備了些溫補的藥膳，稍后送去你府上?！?br>
“謝母后?！?br>
長孫皇后又轉向李世民：“陛下，恪兒年輕，這次受了大驚嚇，不如讓他在府中多靜養些時日，課業也暫且放緩？”

李世民看了李恪一眼：“準?！?br>
這看似關懷的安排，李恪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減少他公開露面的機會，某種程度上也是保護，或者……隔離？

“兒臣遵旨?！?br>
又閑談幾句，多是長孫皇后詢問傷勢和起居，李世民偶爾插言。帝后二人相處自然和諧，確有史書所載的“佳偶”風范。

約莫一盞茶后，長孫皇后起身：“臣妾不打擾陛下處理政務了。恪兒，好生養著，缺什么盡管說。”

“恭送母后。”

皇后離開后，殿內又恢復了之前的寂靜。

李世民重新拿起一份奏疏，似在閱讀，卻忽然開口：“你退下吧。好好養傷，少出門，多讀書?！?br>
“兒臣告退。”

李恪行禮，緩緩退出大殿?？绯鲩T檻的那一刻，他幾乎虛脫，里衣又被冷汗浸濕一層。

然而就在殿門即將合上時，他隱約聽到里面傳來李世民對身邊太監說的半句話：

“確實類我……”

他停下腳步，屏息傾聽。

門縫中飄出后半句，輕若嘆息：

“……可惜了。”

殿門完全關閉。

李恪站在兩儀殿外的臺階上，正午的陽光刺眼，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初步通過考驗，但“可惜了”三個字，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

可惜什么？可惜他有才能卻因出身無緣大位？可惜他生在帝王家卻注定邊緣？還是可惜……他活不長久？

長安城的天很藍，云很白。

李恪一步步走**階，肩傷還在疼，但更疼的是心中那份不安。

千古一帝那審視的目光，皇后溫柔的關懷，看似平常的對話里，處處是機鋒，步步是試探。

他暫時安全了，但只是暫時。

回到吳王府的路，似乎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