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燈縫衣待晚歸

大理的黃昏總裹著層溫軟的風，吹得小院里那株三角梅簌簌落了滿地粉瓣。

小燕子坐在竹編的矮凳上，指尖捏著枚細針，正給永琪縫那副青布護膝。

針腳算不上規整，偶爾還會歪出半寸——她自小在宮外野慣了，哪學過這些精細活計？

可前幾日永琪說大理的冬天比京城冷，夜里巡營時膝蓋總泛疼，她便揣著繡繃躲在燈下拉扯了半個月。

此刻燭火映著她的側臉，頰邊沾了絲碎發也沒察覺，只盯著護膝上剛繡好的半只小老虎，嘴角抿出個淺淺的梨渦。

“永琪說喜歡老虎，說看著精神。”

她對著燭火小聲嘀咕，指尖輕輕戳了戳布面上的虎耳朵，“等繡完了，他肯定又要笑我繡得像只貓。”

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時，小燕子幾乎是立刻跳了起來，手里的針線都忘了放，踩著滿地落花就往門口跑。

竹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永琪的身影出現在暮色里，月白長衫沾了些夜露，發梢還帶著點**的水汽。

“永琪！

你可算回來了！”

小燕子伸手想去接他肩頭的披風，卻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心里莫名竄起絲涼意。

往日里永琪回來，總會先笑著揉她的頭發，或是把她凍得發僵的手揣進自己懷里暖著，可今**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怎么還沒睡？

夜里風大，仔細著涼。”

小燕子把那點不適壓下去，又湊上前，獻寶似的舉起手里的護膝：“我給你縫了護膝，你看看……雖然還沒繡完，但是我很用心的！”

永琪的目光落在護膝上，只掃了一眼便移開，隨口應道：“嗯，費心了。”

他說著就往屋里走，腳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小燕子跟在他身后，鼻尖忽然嗅到絲陌生的香氣——不是她常用的桂花膏，也不是大理本地的山茶香，倒像是種馥郁的脂粉味，黏在永琪的袖口，若有似無地飄進她鼻子里。

“你今日去見土司，怎么回來這么晚呀？”

她忍不住問，指尖絞著衣角，“是不是事情不好辦？

我聽隔壁阿婆說，最近土司家的小姐常找你議事……”永琪正解披風的手頓了頓，轉過身時，臉上己經沒了方才的不耐，卻多了層她看不懂的疏離：“土司那邊事務繁雜，你一個女子家，不必多問。”

他的目光掠過她緊繃的嘴角，又補充了句，“都是為了咱們能在大理安穩過日子，你乖乖的就好。”

小燕子心里的涼意又重了些。

她認識的永琪，從來不會對她說出“不必多問”這種話。

從前在京城，哪怕是朝堂上的事，他也會撿著能說的跟她絮叨，可現在……他連多解釋一句都不肯。

她盯著永琪的袖口，忽然看見那月白的布料上，沾了點極淺的粉色碎屑——像是女子珠花上掉下來的珊瑚粉。

她剛想指出來，永琪卻像是察覺到什么，迅速將披風攏了攏，遮住了袖口。

“我累了，先去歇息。”

他丟下這句話，便徑首走向內屋，關門的聲音比往日重了些，像是道無形的墻，把小燕子擋在了外面。

燭火還在燃著，映得那半只繡歪的小老虎格外顯眼。

小燕子坐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枚細針，針尖不小心扎進了指尖，滲出點血珠。

她卻沒覺得疼，只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半年前永琪帶她來大理時說的話：“小燕子，等咱們到了大理，就再也不用管宮里的規矩，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我只守著你一個人。”

那時他眼里的光，亮得像大理的太陽。

可現在……那光好像滅了。

夜風卷著三角梅的花瓣吹進屋里，落在繡繃上。

小燕子伸手拂去花瓣，指尖撫過那沒繡完的護膝，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壓回去——一定是她想多了，永琪只是太累了，等明天他休息好了，就會像以前一樣對她笑的。

她拿起針線，借著燭火繼續繡那只小老虎，針腳卻比剛才更歪了些。

燭影搖曳里，她沒看見，院門外的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半枚不屬于她的、女子繡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