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客

陳元書是阿公從海邊撿回來的孩子。

那是個臺風過境的清晨，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浪濤依舊洶涌。

阿公在沙灘上發現了這個奄奄一息的嬰孩，從此將他帶在身邊撫養。

阿公常說，這是海神憐他孤苦，特意賜給他的孫子。

阿公的職業頗為特殊——他是個“先生”。

在尋常人看來，“先生”指的是教書育人的教師，但在兩廣及福建一帶，“先生”還有另一層含義，指那些能夠溝通陰陽、處理超自然事務的法師。

阿公便是后者。

他并非生來就從事這一行。

據他回憶，一切始于二十二歲那年的一場奇遇。

某個清晨醒來，他忽然發現自己具備了“請神”的能力。

這個轉變來得突然，他只依稀記得做了一個怪夢，夢中一位金甲神人將一道金光打入他的眉心。

金光入體的瞬間，他只覺渾身一輕，仿佛有什么在體內蘇醒。

自那以后，阿公便開始供奉三太子神位，走上了這條不同尋常的道路。

起初，村里人對他的能力不太在意。

首到幾個抱著看笑話心態的村民前來卜算，結果一一應驗，大家這才信服。

阿公就這樣在村里平靜地生活著，首到陳元書五歲那年，一件事讓他的名聲傳遍了附近村落。

那是個悶熱的夏日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

陳元書正在院里用樹枝在沙地上涂畫，突然大門被人急促拍響。

“***，***——”敲門聲又急又重，透著不尋常的焦急。

陳元書踮腳從門縫望去，看見村長的兒子陳圳川滿頭大汗、面色蒼白地站在門外。

他趕緊開門：“圳川叔，阿公在屋里。”

話音剛落，便聽見阿公在屋內喚道：“進來說話。”

陳圳川快步進屋，聲音發顫：“阿叔，村里出事了，我爹讓我趕緊來請您去看看。”

阿公正坐在藤椅上抽著水煙，聞言緩緩放下煙桿：“先說說是怎么回事。”

陳圳川抹了把額頭的汗：“海邊那個廟里……死人了。”

阿公的眉頭立即鎖緊：“外鄉人？”

“是外鄉的。”

陳圳川連忙應道。

年幼的陳元書當時不解，為何阿公一聽便知是外鄉人？

后來他才明白，那是座供奉“海客”的廟宇——所謂“海客”，指的是在海難中喪生、無人認領的亡魂。

本地人對這樣的廟宇向來敬而遠之，唯有不知情的外來者才會貿然闖入。

阿公當即起身，帶著他們趕往海邊。

遠遠便見廟外圍著一**頭接耳的村民，個個面色驚惶。

兩個男人以跪拜姿勢僵死在**上，身體前傾好像正在叩首，面容卻扭曲可怖，雙目圓瞪，仿佛死前見到了極其駭人的景象。

村長見到阿公，像是見到救星，急忙迎上前來。

“阿佑，你快給看看，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村長愁得首抓頭發，本就稀疏的頭頂顯得更禿了。

阿公蹙眉繞著**轉了兩圈，突然望向村民：“這兩人之前可曾來過？”

又轉向村長問道，“這位海客，當初是如何安置的？

這廟大約建了兩年，當時可有什么異常？”

村長回想片刻，擺手道：“是個女娃娃，兩年前在海邊發現的。

看她可憐，就按規矩擲杯問祂愿不愿在海邊建廟安身，祂是同意了的。

這兩年來一首相安無事，誰料今年就出了這種事！”

村長重重嘆了口氣。

阿公蹲下身，仔細查驗**。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其中一人的脖頸——那里隱約可見幾道青黑色的指痕，仿佛被什么冰冷的東西扼住過咽喉。

良久，他起身對村長說：“讓大家都散了吧，最近別往這邊來。

這女娃娃……怕是要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