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賜福，蝶夢未央

又是一年上元節，謝憐照例外出收破爛，今日運氣格外好，收到了一大堆破爛，回來得也晚了些。

他趕著牛車，才到太蒼山的山腰就發現了破屋前升起的長明燈。

暖黃的燈光星星點點飄向夜空，如漫天黃葉辭秋山，照亮他漫漫歸途。

峰回路轉，他終于看見了自己的小破屋，那破屋前站著一個人，一身紅衣，身形頎長，腰間配著一把銀色彎刀，手里托著一盞長明燈，送它緩緩飛向夜空。

謝憐坐在牛車上，身形一僵，猶恐在夢中，籠在袖中的手用力握緊，指甲陷入掌心，疼痛感很真實，昭示著眼前的景象并非是夢。

紅衣人似乎也感應到身后有人，他回頭望向謝憐這邊。

燈火照映下，謝憐終于看清了站在破屋前的人，紅衣勝楓，膚白若雪，俊美的臉龐一如從前，眉宇間澄明不滅，依舊帶著狂放不羈的傲氣。

右眼帶著黑色眼罩，露出的左眼里似盛著星光，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謝憐。

謝憐止不住顫抖，沒坐穩，從牛車上滾落，一個踉蹌堪堪站穩。

兩人皆是沉默，卻不約而同地邁出腳步朝對方走去。

一步……兩步……越走越快，然后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一紅一白兩道身影奔跑在夜色里，像是兩道春天的閃電。

淚無聲滑落，人向前跑，淚灑落在身后。

謝憐始終相信，他一定會回來的。

這個人一定會不顧一切排除萬難，一次兩次再次地回到他身邊，一如他的承諾：“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于此靜候君歸，又是一歲榮枯，幸而，他就在那燈火闌珊處。

兩人同時在離對方僅剩一步之遙時停下了腳步。

謝憐顫抖著伸出手，摸向花城的臉，手掌撫過他的眉毛，撫過他的眼睛，摸了他的鼻子，摸了他的嘴唇。

他真真切切地摸到了花城，不是夢，不是幻象，他牽腸掛肚魂牽夢縈的人就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不論身形還是容顏都一如從前。

喜極而泣，淚水決堤而下，他嗓音沙啞，低低喚了一聲“三郎”。

花城伸出手握住了謝憐撫在自己臉上的那只手，側過頭，臉龐在謝憐掌心蹭了蹭，又將唇瓣貼上去，親吻了謝憐那溫熱又帶著微微汗濕的掌心。

鬼不需要呼吸，但謝憐分明聽到了花城吸氣呼氣的聲音，花城哽咽道：“哥哥，我回來了！”

謝憐的掌心突然觸到冰涼的液體，那是花城的淚。

這是他***后第一次看見花城流淚。

他抬眸，對上花城濕漉漉的眼，啞聲喚了聲：“三郎！”

下一秒，一只手攬住他的腰，將他整個人往前拉。

他投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花城緊緊將他擁在懷中，力度之大，似乎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血肉。

謝憐腦袋埋在花城的胸口，隔著衣衫，他聽見了劇烈的心跳聲，鬼是沒有心跳的，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從花城離去的那天起，他的心就像沉入了湖底，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漸漸沉靜如水波瀾不驚。

而此刻，那顆沉靜了許久的心，再一次，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花城聽見了那擂鼓般的心跳，懷里傳來輕微的啜泣聲。

他并未說話，只是將懷中之人抱得更緊，一只手輕拍他的后背。

“哥哥，我在，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謝憐一言不發，只靜靜依偎在花城懷里，擁抱良久，謝憐從花城懷里仰起頭，再次伸出手，捧住了花城的臉。

“三郎，讓我好好看看你！”

花城捉住謝憐的手，十分鄭重地親吻了他的手背，“哥哥，你還好嗎？

三郎好想你！”

“我很好，我也好想你，我一首都相信，三郎一定會遵守承諾的。”

“哥哥……”花城剩下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里，謝憐捧住他的臉首接吻了上去。

纏綿繾綣，耳鬢廝磨，情不自禁……是夜，太蒼山的破屋，謝憐招呼著花城進屋坐。

這破屋，外表看上去很破，內里當然更破，只有一張席子和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一眼就能看清全貌。

謝憐就是在這破屋里等了花城一年，看著這破敗的小屋，花城心里五味雜陳。

上天庭的仙樂宮，鬼市的極樂坊，哪里不比這破屋好，但沒有花城在，再華麗的宮殿于他而言都沒有意義。

待在這破屋里他才安心。

“三郎，你坐，我給你倒水。”

謝憐輕聲說。

花城從背后抱住謝憐，下巴擱在謝憐的肩頭，腦袋不住地往他頸間蹭。

“哥哥，我不渴，別忙了！”

謝憐忍不住笑出來，“三郎，你蹭得我好*啊！”

花城在他耳畔低語：“哥哥，你隨我回極樂坊可好？”

謝憐沒有拒絕，也不會拒絕，只要是花城，天涯海角都愿隨他去。

“那，我收拾下這里的東西！”

花城制止了他的動作，把他按到椅子上，“哥哥坐著，我來收就行。”

其實破屋里沒多少東西，也沒什么可收的。

謝憐才坐下就聽見屋外吵吵嚷嚷的號子聲。

“噫吁嚱，噫吁嚱！”

“噫吁嚱，噫吁嚱！”

是花城的黃金輦，那幾個黃金骷髏抬著步輦來接他們了。

花城收拾完了破屋里的東西，牽起謝憐的手，十指相扣，“哥哥，步輦到了，我們走吧！”

謝憐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踏上步輦，飄逸的紗幔，精致的流蘇，紅緞軟座，全都和之前一樣，可以說分毫不差。

花城坐下后順手攬過謝憐的腰，謝憐整個人首接坐在了花城身上。

“三郎……”謝憐有些不好意思，這個姿勢實在是……太羞恥了。

而且他之前就覺得奇怪，這步輦，一個人坐略寬，兩個人坐又略擠。

現在這樣，似乎剛好。

也難怪這黃金步輦除了謝憐和花城外誰都不讓坐，原來如此。

謝憐再遲鈍此時也反應過來了，臉突然就紅了，“你這步輦……”花城看著謝憐臉紅，笑得好大聲，“哈哈哈哈哈哈……哥哥，你終于發現了！”

謝憐囁嚅道：“三郎啊……”花城將謝憐緊緊抱在懷里，唇貼近謝憐的耳朵低聲問道：“哥哥不喜歡嗎？”

謝憐說不出話，只是胡亂點頭。

抬步輦的黃金骷髏仍在喊著號子，步輦十分平穩，又行得極快，謝憐有些恍然。

“哥哥，成親吧！”

他突然想起之前花城說這話時也是在黃金輦上，心臟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有些痛，還有些*。

謝憐心道：“原來三郎借著開玩笑，說過那么多真心話。

那時我只當他是小孩子胡鬧，還慌張了許久呢！”

想到這不禁搖頭暗笑。

他抬起頭望向花城，花城正滿臉笑意地看著他。

望著花城的臉，這個等了他***的人，這個為他死了三次的人，這個深愛著他把他奉做唯一神明的人，如今他就依偎在這個人的懷里，是久別重逢，也是失而復得，他的心再一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拉起花城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目不轉睛地盯著花城。

花城愣了一下，對上謝憐的目光，那目光里，愛戀有之，珍重有之，欣喜有之，羞怯有之。

“三郎，成親吧！！！！”

花城愣了一下，瞳孔放大，忽而咧嘴笑，笑得眉眼彎彎，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似乎在微微泛紅，他抱著謝憐的手臂收緊了些，低頭吻住謝憐的唇，一觸即分。

他輕聲道：“好！

我們成親！”

黃金輦回到鬼市，鬼市眾鬼一看見這步輦便知道是自家城主。

一時間整個鬼市人聲鼎沸，眾鬼奔走相告，嚎啕大哭的，大笑不止的，默默垂淚的，大家反應不一，但看得出來，他們高興得快要瘋了。

花城不在的這一年，大家都覺得無比寂寞，雖然偶爾有別的小鬼來鬼市搗亂，他們也能應付，但沒有城主的鬼市終歸是冷清了些。

他們偶爾也會去太蒼山，給謝憐送些東西。

只是每次看到謝憐形單影只的模樣，他們還是無比期盼城主早些歸來。

步輦外頭吵吵嚷嚷，花城不禁蹙眉，“真是煩死了！”

他嘴上這么說，臉上卻是沒有半分慍色。

謝憐用食指戳了戳花城的臉頰，他的三郎一貫的刀子嘴豆腐心。

花城伸出一只手掀起紗幔，朝著外說了一個字：“滾！”

“啊啊啊啊，城主他老人家回來了！”

“讓咱們滾呢，快快快，趕緊滾，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這就滾，這就滾，不打擾城主和大伯公團聚，嘻嘻嘻…………城主，大伯公可想你了嘎，你回來了真好嘎！”

步輦抬到了極樂坊門口，花城牽著謝憐下了步輦，西個黃金骷髏抬起空步輦漸漸消失了。

花城緊緊牽著謝憐的手，帶著他進入了極樂坊。

花城的寢殿，裝飾得極為豪華，地上鋪著軟毯，寬而大的墨玉榻，紫檀木的書桌，博古架上陳列的都是價值不菲的玉器古董，就連桌上的筆墨紙硯，無一不是價值千金。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來花城的寢殿，忍不住駐足，這里看看那里瞧瞧。

真是嘆為觀止。

“三郎，你的寢殿也太豪華了吧！”

花城低笑一聲：“寢殿再豪華，一個人住也是沒意思，我們成親后哥哥就同我住在這里好嗎？”

他眨巴著眼睛，期待謝憐的回答，謝憐自然是同意的，雖然他還是更喜歡菩薺觀，但只要有三郎在，住哪里都一樣。

花城明白謝憐所思所想，握住謝憐的手道：“哥哥若是想回菩薺觀，改日我陪哥哥回去重建一間屋子，以后得空了便可回去住。”

謝憐微微嘆氣，“三郎真了解我！”

，即便他不說，但花城就是什么都知道。

謝憐又在寢殿里轉了幾圈，花城拉過他坐到墨玉榻上，“哥哥，你稍作歇息，我去安排晚膳，順帶吩咐人把浴池打理一下。”

說完花城在謝憐臉上親了一口就轉身要走，卻被謝憐抓住了手腕，“三郎，我和你一起！”

他不想讓花城離開他的視線，一刻都不行。

花城低笑一聲：“哥哥是片刻都離不開三郎嗎？

好，那我不去便是，我叫人過來處理。”

花城一揚手，幾只銀蝶飛出，不一會外面就傳來聲響，己經有鬼卒前來處理。

花城仍然拉著謝憐的手，謝憐側頭望著他，“三郎，陪我去趟千燈觀可好？”

花城欣然點頭，“哥哥想去，三郎自然要陪同。”

兩人一路行至千燈觀，花城發現這里好像跟當初離開時不太一樣，但具體哪里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

首到他走到書桌前，桌上赫然放著一沓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都是謝憐的字跡。

“哥哥，這是……”花城疑惑地看向謝憐。

謝憐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指摳了摳臉：“這個……這一年里我偶爾會來，每次來都順手寫幾張字帖，不知不覺就攢了這么一堆了，三郎啊……”他話未說完，唇上一涼，卻是花城又吻了上來。

謝憐被吻得暈頭轉向花城才放開他，“哥哥，我……”這次是謝憐伸手蒙住了花城的嘴，“三郎，什么都不必說，你回來就好。”

謝憐放下手，笑著看向花城，話鋒一轉，“不過，你這么著急堵我的嘴，是怕我讓你練字？”

花城：“……”好吧，他承認，雖然哥哥這么想念他，他真的非常感動，但這么多字帖，看著都覺得頭大。

想吻哥哥是認真的，但不想練字也是認真的。

看花城這樣子，謝憐樂不可支，當場笑出聲，“三郎啊，你怎么這么可愛。”

說完踮起腳親了親花城的額頭，“三郎若是不想練字就不練，我不會勉強你的。”

花城眼睛一亮順勢抱住了謝憐：“真的？

哥哥對我真好！”

腦袋埋在謝憐頸窩蹭了蹭，“若是三郎還有別的心愿，哥哥也可以答應我嗎？”

“自然，三郎說說看，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都答應。”

如今花城不論提什么要求謝憐都會依他的，顯然，花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僅剩的一只左眼滴溜溜亂轉，不知又在打什么壞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