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恩人

永安侯府內，春深日暖。

庭院內牡丹開得正盛，薄綃似的花瓣透著日光，仿佛少女頰上的羞暈，每片都**瑩潤的水色。

底下翡翠般的葉兒托著，更顯花光灼灼。

今日是為了永安侯府侯夫人壽辰特意舉辦的賞花宴，還另請了城中最好的戲班子咿咿呀呀地唱著，席面就擺在水榭旁，花香混著酒香，熏人欲醉。

世子夫人謝靈笙端坐主位下首，一身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裙，頭戴赤金嵌紅寶石頭面，儀態端莊，笑容得體。

她正細心地為身旁的侯夫人李氏布菜，聲音溫軟：“母親，這是小廚房新研制的杏花酥，用的是去歲存的雪水，清甜不膩，您嘗嘗。”

侯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對這個出身清貴、行事妥帖的兒媳，她面上向來是挑不出錯處的。

席間一派和樂融融，眾女眷言笑晏晏，無不稱贊世子夫人賢良淑德，將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又嘆侯夫人好福氣，得了個乖巧孝順的兒媳。

謝靈笙含笑應著，目光偶爾掠過身旁空著的主位。

她的夫君，世子沈懷瑾，今日又缺席了。

說是公務繁忙，可人人都知道，他現在只是掛了個閑缺，根本就沒有公務。

如今他竟連母親的壽辰都不出現，難怪京城人人都笑他紈绔失禮。

心下掠過一絲細微的不安，恰似蜻蜓點破**，謝靈笙輕輕按了下胸口。

不來也罷，只要別來攪擾她的清凈便是。

眼下這般光景，處處和諧，她是極受用的。

正聽得戲文酣暢處，忽見婆子慌慌張張來報：“世子爺回府了！”

席間目光霎時聚在一處。

謝靈笙輕擱下銀箸，唇角微牽，方欲起身相迎，卻見月洞門外己現出沈懷瑾的身影，身側緊跟著個身著水綠纏枝蓮紋襦裙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纖腰裊娜，容貌清麗，一雙秋水眸怯生生打量著這滿堂錦繡，端的我見猶憐。

她略落后半步，姿態依人，偏又被沈懷瑾暗中虛扶著肘彎，親昵維護之意不言自明。

滿堂笑語倏地低了下去。

諸多目光在沈懷瑾、那陌生女子和謝靈笙之間流轉，暗潮涌動。

謝靈笙唇邊的笑意凝了一瞬，真是怕什么偏來什么。

旋即恢復如常，款款迎上前溫聲道：“夫君回來了。”

目光自然落在那女子身上，帶著恰如其分的疑色，“這位是……？”

沈懷瑾今日心情甚佳，竟破天荒對這位他一向看不上眼的夫人露了和軟顏色。

側身將女子稍護在身后，聲徹水榭：“這位是如月姑娘，我的......救命恩人。”

略頓，他的目光落在寧如月身上時，滿是憐惜歉疚，“去歲秋狩遇險，全仗如月舍身相救。

她為救我落了病根，又無親眷可依，實在孤苦。

思來想去，只得接進府中好生照拂。”

這番說辭雖未挑明，然“救命恩人”、“孤苦無依”、“接進府中”幾字連綴，其中深意，在座哪位后宅婦人聽不明白？

剎那間，所有視線皆凝在謝靈笙面上，各色目光交織。

李氏微蹙眉峰，卻未立即作聲。

眾目睽睽之下，饒是謝靈笙素日鎮定，面上也不免發燙。

這蠢貨竟如此不知輕重，偏要在這等場合給她沒臉。

她謝靈笙顏面掃地，難道永安侯府就能光彩？

廣袖下纖指微緊，她微微一笑，上前親熱執起寧如月的手，“原來是夫君的恩人，那妹妹便是侯府的恩人！

快別站著了，一路勞頓。

瞧這單薄身子，往后只當這里是自家，萬事有我與夫君擔待。”

又轉頭吩咐下人，“速將汀蘭水榭收拾出來，那兒臨水暖和，景致也好，最宜妹妹將養。

再讓廚房燉盞血燕來，與妹妹壓驚補身。”

汀蘭水榭是待客的地方，她的一番安排滴水不漏，主母風范盡顯，仁厚大度更是昭然。

席間頓時響起細細贊嘆，皆道世子夫人賢良。

沈懷瑾見狀，眼底最后一絲顧慮盡消，對寧如月溫言道，“你看，我說過夫人賢德，定會好生待你。”

寧如月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多謝夫人。”

沈懷瑾下意識握住她的手，席間又是一陣低呼。

男女授受不親，竟當眾執手，其中關竅，不言自明。

謝靈笙卻像是沒看見似的，笑吟吟安排她入席，命丫鬟布菜，周全備至。

宴席繼續，絲竹再起，仿佛方才不過無足輕重的插曲，可眾人心中百味雜陳，己經無心看戲，只盼著散席后好生議論這番熱鬧。

等到宴終人散，賓客匆匆辭去。

謝靈笙恭送面色鐵青的侯夫人回榮安堂，又親命丫鬟送“體弱不勝酒力”的寧如月回新收拾的院落，最后看向欲往書房的沈懷瑾，柔聲道，“夫君今日勞頓，早些安歇。”

全程面帶笑容，仿佛今日被羞辱的并不是她，身邊的丫鬟墨畫早就氣得扭緊了帕子。

沈懷瑾雖然對謝靈笙今日的表現還算滿意，但也只淡淡“嗯”了一聲，轉身便走。

目送他遠去，謝靈笙面上笑意漸次淡去，終化作一片冰封的平靜，她扶著墨畫的手，緩步踱回棲梧院。

“都退下吧，不必伺候。”

丫鬟們屏息斂目，悄無聲息地退去，輕輕掩上門。

墨畫這才忿忿道，“小姐，什么救命恩人，分明就是**！”

謝靈笙冷嗤一聲。

“是什么都不打緊。

我身邊容不得背主的奴才。

沈懷瑾既不顧我的顏面，我又何必給他留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