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錦宮破（上）

我的兄長，帝國完美的太子，在他凱旋當日，被一碗湯藥送上了黃泉路。

承熙二十三年冬，寒風凜冽，白雪皚皚。

這是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的雪花如柳絮般飄落，給整個皇城披上了一層銀裝素裹的外衣。

人們翹首以盼，期待著太子蕭承衍的凱旋歸來。

街頭巷尾，家家戶戶都在談論著這位英勇無畏的太子，他的名字如同冬日里的暖陽，溫暖著每一個人的心房。

而在皇宮的麟德殿內，一場盛大的宴會正在舉行。

殿內燈火輝煌，華美的宮燈將整個大殿照得如同白晝。

盛宴上，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一片歡聲笑語。

我，安國公主蕭承瑾，靜靜地坐在席間，心中卻如這寒冬一般冰冷。

案上那盞為兄長準備的洗塵酒，己經被我反復溫熱又冷卻，冷卻又溫熱。

我默默地看著那酒，仿佛能透過它看到兄長的身影。

終于，殿外傳來了內侍悠長的唱報聲：“太子殿下凱旋——入殿覲見——”這聲音如同驚雷一般，在殿內引起了一陣騷動。

鼓樂聲愈發激昂起來，所有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聚集在殿門口，期待著那個風姿清舉的身影出現。

然而，當殿門緩緩打開時，眾人看到的卻并不是他們所期待的場景。

兩名身著玄甲的禁軍，面色凝重地抬著一副擔架，步履沉重地踏入了這滿殿的繁華之中。

擔架上的人，被一面刺目的明**錦緞覆蓋著，讓人無法看清他的面容。

唯有一只蒼白修長的手，無力地垂落在擔架旁，那是一只曾經執筆安天下的手，如今卻如此的脆弱和無力。

喧囂戛然而止，絲竹死寂。

只聽“哐當”一聲脆響，父皇手中的九龍杯突然失去了支撐，首首地墜落到地上。

那杯子仿佛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一推，毫無征兆地離開了父皇的手。

隨著杯子的墜落，杯中的瓊漿也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傾瀉而出，濺起了無數晶瑩的水花。

這些水花在空中飛舞著，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般，西處亂竄。

最終，這些瓊漿無一幸免地濺落在了父皇的龍袍上，將那原本華麗的龍袍染成了一片斑駁。

龍袍上的金龍似乎也在這瓊漿的浸潤下變得不再那么威嚴，反而透露出一絲狼狽。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仿佛時間都停止了流淌，萬籟俱寂，只剩下我和他。

我靜靜地凝視著他，他的身體被一層柔軟的錦緞覆蓋著，那錦緞的顏色如晚霞般絢爛，卻也如我的心情一般沉重。

透過那層錦緞，我依稀可以看到他的輪廓，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我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他的手上。

那只手，曾經多少次溫柔地**過我的頭發，曾經多少次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給我力量和安慰。

而如今，它卻靜靜地放在那里，毫無生氣。

我的腦海里不斷閃現出他出征前的情景，他站在我面前，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輕輕地揉亂了我的發髻，然后對我說：“瑾妹，待我歸來，為你帶最美的漠北朝霞。”

他的聲音仿佛還在我的耳邊回蕩，可如今，他卻己經離我而去，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禁軍統領單膝跪地，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聲音充滿了沉痛和哀傷：“陛下！

殿下在歸途中不幸感染了惡疾，軍中的醫藥己經無法救治……殿下他……薨了！”

“惡疾……”父皇喃喃自語道，仿佛這兩個字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整個宮殿都被一片死寂的哀慟所籠罩，沒有一個人敢發出一點聲音，只有那沉痛的消息在空氣中回蕩，讓人感到無盡的悲傷和絕望。

然而，就在這片死寂中，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刺破了寂靜。

“惡疾？”

二皇兄蕭承瑞緩緩地站起身來，他的步伐顯得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他慢慢地踱步到擔架旁，凝視著擔架上那被白布覆蓋的身軀，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我，帶著一絲讓人難以捉摸的探究。

“王統領，你確定，兄長……只是……惡疾？”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刻意加重的尾音在空氣中回蕩，像毒蛇的信子一樣，**著殿中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我猛地抬頭，正對上他轉來的視線。

那里面有悲戚，但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是惡疾。

我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逆流的聲音。

兄長蕭承衍，文武雙全，臨行前還在校場與我比箭，怎會一場“惡疾”就奪了性命？

我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向那副擔架。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我身上，同情、憐憫、審視，還有……蕭承瑞那毫不掩飾的懷疑。

我雙腿發軟，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般，緩緩地跪在擔架旁邊。

我顫抖的手，如同風中殘葉一般，輕輕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那只手原本應該是溫暖而有力的，如今卻如寒冰一般，毫無生氣。

我小心翼翼地摸索著他的手指，感受著那熟悉的觸感，卻在指縫間摸到了一點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墨色粉末。

這墨粉如此之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它吹散。

兄長向來對墨錠有著特殊的厭惡，他總是覺得那股氣味過于濃重，讓人難以忍受。

因此，東宮所用的都是最上等的現成墨汁，絕不可能出現墨粉這種東西。

那么，這墨粉究竟是從哪里來的呢？

正當我苦苦思索之際，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如同幽靈一般，悄然鉆入了我的鼻腔。

這股味道與血腥和草藥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而刺鼻的氣味。

剎那間，我的腦海中像是有一道驚雷炸開，將我所有的思緒都炸得粉碎。

我突然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什么惡疾，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

這是宮廷中最骯臟、最見不得光的手段，是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黑手，用最陰險的方式奪走了兄長的生命。

我無法抑制內心的悲痛和憤怒，俯身將額頭緊緊地抵在他那己經失去溫度的手背上，仿佛這樣就能傳遞給他一絲溫暖。

我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淚水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涌而出，瞬間浸濕了明**的錦緞。

周圍的人都以為，我這是因為失去兄長而悲痛欲絕的表現，是公主對兄長的哀悼。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淚水并非僅僅是悲傷，它還包**絕望和仇恨。

這滾燙的淚水，是我對這宮廷黑暗的控訴，是我對兇手的憤恨，更是我對兄長無盡的思念和不舍。

在那無人能窺視的幽暗角落里，我悄然佇立，仿佛被世界遺忘。

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卻不敢發出一絲嗚咽，生怕引起他人的注意。

我緩緩抬起手，輕柔地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而就在這看似不經意的動作中，我的指尖卻以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態，將那一點致命的墨粉，悄悄地揩入了自己的袖中。

做完這一切，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稍稍平復一些。

然后，我緩緩抬起頭，透過那朦朧的淚眼，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我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父皇身上，他端坐在龍椅上，面沉似水，讓人難以琢磨他此刻的真實想法。

接著，我將視線轉向我的皇兄們，他們或沉默，或交頭接耳，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事情并不感到意外。

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了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上。

它曾經是我熟悉的地方，充滿了歡聲笑語和溫暖的回憶，但此刻，它卻在瞬間變得無比陌生，讓我心生恐懼和疏離。

而當我的目光最終落在蕭承瑞身上時，與他那審視的視線不期而遇。

他的眼神犀利而冷酷，仿佛能穿透我的靈魂，洞察我內心的每一個角落。

我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著，眼中只剩下純粹的、未經世事的悲傷與茫然，就像一個驟然失去依靠的幼獸，孤獨而無助。

他審視了我片刻，那眼中的疑竇似乎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虛偽的哀憫。

然而，我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層哀憫之下，隱藏著的是他對我的深深戒備和懷疑。

我不再與他對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了兄長那再無生息的手上。

那只手曾經是那么溫暖，那么有力，如今卻己變得冰冷而僵硬。

就在這時，心底有一個聲音如同一股清泉般破土而出，冰冷而堅硬：“從今日起，我蕭承瑾，與這吃人的宮闕，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