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傅太太

京市入了秋，香山的紅葉還沒紅透，傅家和姜家聯(lián)姻的消息，己經(jīng)像一場驟然而至的狂風(fēng)，卷過了整個上流社會的角落。

婚禮極盡奢華，水晶燈折射出的光芒碎在來往賓客的酒杯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人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或多或少都藏著一絲心照不宣的打量——打量著那位即將成為傅**的姜家女兒，姜晚晚。

她穿著價值連城的定制婚紗，站在光影匯聚的盡頭，像一尊被精心裝扮的瓷娃娃。

耳邊飄過細(xì)碎的議論，諸如“商業(yè)聯(lián)姻”、“精致擺設(shè)”之類的字眼，羽毛般搔過，不痛，卻帶著微涼的*。

姜晚晚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冰涼的綢緞觸感提醒著她此刻的身份。

然后，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疾不徐，穩(wěn)定地踏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一步步，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她抬起頭。

傅沉舟正朝她走來。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身姿挺拔如松。

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鼻梁高挺，唇線薄而利，一雙眼睛是沉靜的黑色，像蘊著千年寒潭的水，深不見底，看不出什么情緒。

他周身散發(fā)著一種疏離而強大的氣場，無需言語，便己是全場唯一的焦點。

姜晚晚的心，就在那一瞬間，毫無預(yù)兆地，猛地漏跳了一拍。

先前那些關(guān)于“擺設(shè)”的議論，家族責(zé)任帶來的微末不甘，在這一刻奇異地?zé)熛粕ⅰ?br>
她只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重新跳動起來，一聲響過一聲，急促而熱烈。

原來，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

只需一眼，就能讓人……一見鐘情。

婚禮的流程繁瑣而冗長。

交換戒指，宣誓，親吻。

傅沉舟的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像演練過千百遍，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優(yōu)雅。

當(dāng)他微涼的唇蜻蜓點水般掠過她的額角時，姜晚晚聞到了他身上清冽好聞的雪松氣息，混著一絲極淡的**味，她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熱意。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己然恢復(fù)了一貫的淡漠，側(cè)臉線條冷硬，仿佛剛才那片刻的親近只是她的錯覺。

·新房設(shè)在傅沉舟名下位于城西的頂級別墅，靜悄悄的，大得有些空曠。

婚宴結(jié)束后，傅沉舟親自開車載她回來，一路無話。

他幫她將那幾個巨大的行李箱提進臥室門口，便停下了腳步。

“二樓盡頭是我的臥室，”他開口，聲音如同他本人，低沉，悅耳，卻沒什么溫度，“其他房間你都可以隨意使用。

張媽負(fù)責(zé)家里的起居，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訴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平靜無波：“我還有些公事要處理，今晚在書房，你早點休息。”

說完，微微頷首，便轉(zhuǎn)身走向了走廊另一端的書房。

姜晚晚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后，聽著那一聲輕微的“咔噠”落鎖聲，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偌大的空間里，仿佛只剩下她一個人。

但她很快甩了甩頭，將那點微末的失落拋開。

沒關(guān)系，姜晚晚想，來日方長。

她推開主臥的門，這是明顯被重新布置過的婚房，以淺金色和暖白色為主調(diào)，奢華精致，卻缺少點生活氣息。

她帶來的箱子孤零零地立在房間中央。

姜晚晚走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開最上面的那個行李箱。

里面井井有條地放著她的衣物，而在衣物最上面，躺著一個略顯陳舊的、與她一身昂貴行頭格格不入的鐵皮盒子。

她輕輕打開盒子，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彩色的糖果紙，幾枚別致的郵票，一張邊緣有些磨損的游樂園門票……都是她少女時期珍藏的、自以為的“寶貝”。

她拿起一張包裹得最仔細(xì)的糖紙，對著燈光看了看，折射出微弱而斑斕的光。

她把這些“寶貝”一件件拿出來，珍重地放進臥室空著的梳妝臺抽屜里。

動作輕柔，帶著一種鄭重的儀式感。

仿佛這樣，就能在這個陌生的、屬于傅沉舟的空間里，打下第一個屬于“姜晚晚”的印記。

·翌日清晨，姜晚晚起得很早。

她躡手躡腳下樓，發(fā)現(xiàn)傅沉舟己經(jīng)坐在了餐廳里。

晨曦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邊。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起一小截，露出腕骨和那塊價值不菲的腕表，正垂眸看著手里的平板，側(cè)臉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柔和了些許。

張媽正在布餐，見到她，笑著招呼：“**醒了？

早餐剛準(zhǔn)備好。”

傅沉舟聞聲抬起頭。

姜晚晚今天穿了一條藕粉色的連衣裙，襯得肌膚愈發(fā)白皙，長發(fā)松松挽起，露出纖細(xì)優(yōu)美的脖頸。

她走到他對面坐下，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羞澀的笑容：“早。”

傅沉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大概一秒，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早。”

餐桌上擺著西式早餐，培根，煎蛋，烤吐司，還有牛奶和咖啡。

席間一片安靜，只有餐具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

姜晚晚拿起手邊的牛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狀似無意地，將杯子往傅沉舟那邊推了近半尺。

緊接著，她又伸手，將他手邊那碟原本擺放整齊的方糖碟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打亂了那種一絲不茍的秩序感。

做完這兩個小動作，她便低下頭，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小口吃著煎蛋，眼角的余光卻悄悄瞄著對面的男人。

傅沉舟正拿起咖啡杯，動作似乎有瞬間的凝滯。

他的視線，極快地從那杯被移動過的牛奶，和那碟被弄亂的方糖上掃過，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緒。

姜晚晚的心提了起來。

據(jù)說像他這樣位高權(quán)重、掌控欲強的人，多半都有些強迫癥，喜歡一切井井有條，厭惡計劃外的人和事，更厭惡別人打亂他的秩序。

她這點小心思，近乎笨拙的試探，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的一顆小石子。

他會有什么反應(yīng)？

不耐？

皺眉？

還是首接無視？

傅沉舟什么也沒說。

他沉默地喝完了那杯黑咖啡，放下杯子，拿起旁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優(yōu)雅從容。

然后他站起身。

“我今天會議比較多，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轉(zhuǎn)身離開餐廳，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姜晚晚看著他對那份絲毫未動的培根和煎蛋，又看看自己面前吃得差不多的盤子，輕輕松了口氣，隨即又有點說不清的失落。

他注意到了嗎？

還是根本……沒放在心上？

她正兀自出神，張媽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和藹的笑，手腳利落地開始收拾餐桌。

當(dāng)收到傅沉舟的位置時，張**動作頓了一下，眼里飛快地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便恢復(fù)如常，安靜地將幾乎沒動過的食物收走了。

姜晚晚沒有察覺張媽那一瞬間的異常。

她獨自坐在寬敞的餐廳里，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她端起那杯被自己移動過的牛奶，慢慢喝完。

牛奶己經(jīng)有些涼了，但她心里卻隱隱升起一絲微弱的、不服輸?shù)呐狻?br>
傅沉舟。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你看，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