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縣城里的風,好像都帶著點攀比的味道。,只知道,一到放學、放假,親戚們一碰面,開口閉口,全是孩子。,誰家孩子當了**,誰家孩子穿的是名牌鞋,誰家孩子報了好幾個補習班。,都能被他們繞著彎子拿出來比一比。,正好就在我讀的學校教書。,是件半光榮半尷尬的事——光榮的是,自家孩子有人管;尷尬的是,走到哪兒,都有人盯著你,議論你。,對自已更嚴。、改作業、管學生,忙得腳不沾地,卻從來沒落下過奶奶。
早上出門先繞去奶奶家看一眼,晚上下班再去一趟,送藥、送吃的、收拾屋子,雷打不動。
爸爸依舊是老樣子,話少,心軟,怕得罪人。
媽媽常說他:“**就是這樣,別人一裝可憐,一說好聽的,他立馬就心軟,什么道理都忘了。”
每逢這時,爸爸就嘿嘿一笑,不反駁,也不改正。
媽媽嘆口氣,最后還是那句:“我講的是理,我不會錯。”
在我們家,道理永遠站在媽媽這邊。
小學一年級第一次期中**,我考了全班第三。
我拿著成績單回家,高高興興地給媽媽看。
我以為她會夸我,會給我買好吃的。
可媽媽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點點頭:“還行,繼續努力。”
她沒有特別高興,也沒有不滿意,好像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
后來我才知道,她不是不開心,是早就看透了——
成績這種東西,在親戚眼里,從來不是用來夸你的,是用來踩你的。
沒過多久,家族聚餐。
大伯家的堂哥考了全班第一,一進門,大伯就把成績單拍在桌上,嗓門大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你們看看,我家兒子,又是第一!將來肯定有出息!”
二姑立刻湊上去,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哎喲,真厲害!還是大哥大嫂教得好!”
大伯母一臉得意,摸著堂哥的頭,話里有話:“不像有的孩子,天天親媽當老師,也就那樣。”
我站在角落里,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我考了第三,可在他們嘴里,好像連及格都算不上。
奶奶坐在躺椅上,想替我說句話,可身子弱,聲音小,剛開口,就被一片熱鬧蓋了過去。
“喬治也不錯,第三也挺好……”
沒人聽。
沒人在意。
沒人真的關心我考了多少,只關心能不能借著堂哥,踩我們家一腳。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低著頭,心里悶悶的。
媽媽牽著我的手,走在縣城黃昏的街道上,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難過了?”她先開口。
我點點頭,聲音小小的:“我考得也不差,為什么他們都不說我好?”
媽媽停下腳步,蹲下來,和我平視。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像在課堂上分析一篇課文,條理分明,不帶情緒。
“喬治,我告訴你一句話,你記一輩子。”
“在這個小縣城里,你好,不一定有人真心夸你;你不好,一定有人偷偷笑你。”
我仰著頭看她,似懂非懂。
“他們夸堂哥,不是因為他真的有多優秀,是因為大伯家條件好,他們要捧著。”
“他們不提你,不是你差,是我們家普通,沒什么好捧的。”
“更何況,我是老師,他們心里本來就有點不服氣,巴不得你不如別人。”
我小聲問:“可是我們是親人啊。”
媽媽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里,藏著我當時聽不懂的疲憊。
“親人,才更見人心。”
“外人最多客氣兩句,親人之間,比房子、比工作、比孩子,比得最狠。”
“***病了這么多年,他們不敢明著比家境,就只能拿孩子比,拿成績比,拿面子比。”
她頓了頓,語氣又一次變得無比篤定:
“我是老師,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庭。我不會錯。”
那一天,我又記住了一句新的道理:
親人之間,也有看不見的戰場。
那個戰場,不拿刀槍,只拿攀比、比較、和一張張笑里藏刀的臉。
***身體,在我上小學那幾年,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坐在院子里曬曬太陽;壞的時候,要住院,要輸液,要花不少錢。
每次奶奶住院,都是媽媽跑前跑后。
辦住院手續、交錢、送飯、陪床,幾乎全是她一個人。
爸爸不是不去,是他不知道該做什么,去了也只是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大伯、二姑他們,偶爾也會來醫院一趟。
拎一箱牛奶,放一袋水果,站在病床前說幾句“好好養病”,不到十分鐘,轉身就走。
醫藥費、護理費、伙食費,他們從來沒有主動掏過一分。
媽媽嘴上不說,心里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奶奶出院回家,媽媽在廚房熬藥,我在旁邊幫忙遞東西。
她忽然輕聲說:“***這次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快三千。”
我那時候對錢沒概念,只知道三千是很大的數字。
“大伯二姑他們沒給錢嗎?”我問。
媽媽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看透一切的涼。
“他們?進門坐一坐,說兩句漂亮話,孝順的名聲就到手了。”
“錢,一分不出;力,一點不費;最后,別人還得說他們孝順。”
“天底下這么劃算的事,都讓他們占了。”
我看著媽媽疲憊卻挺直的背影,小聲說:“那你為什么不說他們?”
媽媽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無奈,更有堅持。
“我不是不說,是時候沒到。”
“我計較,不是小氣,是公平。他們可以不幫忙,但不能一邊不幫忙,一邊裝好人,還背后說我們壞話。”
“總有一天,你會親眼看見,他們裝不下去的樣子。”
那時候我還不懂,媽媽說的“裝不下去”,是什么樣子。
我只知道,***藥,一天比一天多;媽**話,一天比一天少;親戚們的場面,一天比一天熱鬧。
過年發紅包,依舊是老樣子。
堂哥堂姐的紅包,厚厚實實;我的,依舊薄薄一片。
我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開心,拿到手,只是默默放進兜里,連拆開都不想。
媽媽看在眼里,什么也沒說,只是回家之后,把我叫到身邊。
“你是不是覺得委屈?”她問。
我點點頭。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語氣平靜卻有力:
“記住,紅包厚薄,不代表你好不好,只代表你在別人心里重不重要。”
“他們看不起我們,沒關系,我們自已看得起自已。”
“你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將來有出息,比什么紅包都強。”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像刻進我心里:
“別人對你好不好,是他們的事;你自已夠不夠好,是你的事。”
“我教你看透人情,不是讓你記恨,是讓你不天真、不受傷、不被人隨便欺負。”
窗外,縣城的夜空放著煙花,噼里啪啦,熱鬧非凡。
屋子里,只有我和媽媽,安安靜靜。
不遠處,奶奶房間的燈還亮著,藥香輕輕飄過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別人的熱鬧,是給別人看的。
我們的安靜,才是真真切切的日子。
奶奶從來不會比成績,不會比紅包,不會比誰家更有面子。
她只會在我寫完作業之后,悄悄塞給我一顆糖;
只會在我冷的時候,把我的手揣進她的懷里;
只會在我受了委屈不說話的時候,輕輕摸我的頭,說一句:
“喬治乖,奶奶疼你。”
她一輩子沒跟人比過什么。
不比誰有錢,不比誰能干,不比誰有出息。
她從五十歲就開始養病,一病這么多年,被人暗地里說成“拖累”,卻從來沒有怨過誰。
媽媽常說:“***太軟弱,太善良,才會被人欺負。”
可我那時候就知道,奶奶不是軟弱,她是太溫柔了。
溫柔到,寧愿自已忍著疼、忍著委屈,也不愿意說別人一句壞話。
有一次,我聽見奶奶在房間里小聲咳嗽,咳得很厲害,卻死死捂著嘴,怕吵到我們。
我推開門,看見她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
“奶奶,你疼不疼?”我跑過去。
奶奶勉強笑了笑,拉著我的手:“不疼,奶奶沒事,不嚇人。”
“那你為什么要忍著?”
她輕輕拍著我的手,聲音輕得像風:
“家里已經夠難了,**媽上班辛苦,你還要讀書,我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
那一瞬間,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原來奶奶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已是別人嘴里的拖累,知道媽媽辛苦,知道我小小年紀就看懂了太多涼薄。
所以她拼命忍著,忍著疼,忍著難受,忍著所有能忍的不能忍的。
我緊緊抱住奶奶,小聲說:“奶奶,你不麻煩,我愿意陪著你。”
奶奶笑了,眼淚卻悄悄掉了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奶奶哭。
不是大哭,不是崩潰,只是安靜地、默默地掉眼淚。
“我的好喬治……”她哽咽著,“等你長大,等你中考完,奶奶就安心了……”
那時候我還不懂,這句話,是一個老人,對孫子最深的期盼,也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說出口的告別。
我只用力點頭:“我會好好長大,好好**,奶奶要一直陪著我。”
奶奶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縣城的天漸漸黑了。
藥香在屋子里輕輕彌漫,溫柔又安靜。
我靠在奶奶懷里,心里暗暗發誓:
我要快點長大,快點變強,快點保護奶奶,快點讓媽媽不再那么辛苦。
可我那時候還不知道,
時間不會等我長大。
病痛不會等我變強。
人情涼薄,更不會因為我年紀小,就對我手下留情。
媽媽說的那些道理,我還在一點點學。
親戚們的虛偽,我還在一點點看。
***溫柔,我還在一點點記。
而那個蟬鳴刺耳、悶熱無風的八月,正在不遠的將來,安安靜靜地等著我。
等著我中考結束,
等著我一夜長大,
等著我,送奶奶走完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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