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江山：雙帝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后一瞬，蕭景玦看見的，是謝珩心口綻開的那抹血花，艷麗、刺目，如同他們爭斗一生的終結。

而謝珩最后感受到的，是蕭景玦貫穿他胸膛的那一劍，冰冷的劍鋒帶著對方滾燙的決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烈武帝蕭景玦，文宣侯謝珩。

北境梟雄 ，南朝謀主。

糾纏十年，不死不休。

最終在這座孤寂的隕星崖上，同歸于盡。

巨大的撞擊聲和刺耳的嘲笑將蕭景玦的意識猛地拽回。

額角傳來劇痛，溫熱的血液淌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被人死死按在地上，臉頰緊貼著冰冷骯臟的石板。

鼻腔里不再是隕星崖上的風雪氣息，而是塵土、汗臭和一種熟悉的……皇家演武場邊特有的泥腥味。

“七弟，就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也配來參加春狩？

別給咱們皇家丟人了！”

一個囂張又稚嫩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蕭景玦瞳孔驟縮。

這聲音……是他早己遺忘的、他那個草包三皇兄年少時的嗓音。

緊接著。

股龐大而混亂的記憶碎片強行涌入他的腦海——屬于一個同樣叫蕭景玦的、十七歲的、南朝皇子的記憶。

生母卑賤，自幼被棄邊關，剛被召回京不久，性格暴戾蠢笨，是所有皇子欺辱取樂的對象。

他，北境開國大帝蕭景玦，重生成了這個和他同名同姓的……廢物？

“放開。”

蕭景玦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歷經尸山血海淬煉出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按著他的兩個侍衛下意識地一顫，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

蕭景玦猛地發力，掙脫束縛，緩緩站起。

他身形挺拔，雖穿著破舊武服，卻再無方才的狼狽。

他抬手，用拇指抹去額角的血，那雙原本充斥著暴躁和愚蠢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寒潭，掃過面前穿著華貴錦袍的三皇子和他的一眾跟班。

三皇子被他看得心頭一悸，強撐著罵道：“看什么看？

你這野狗一樣的東西，也敢瞪我？！”

蕭景玦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那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無形煞氣，便迫得三皇子和他身后的侍衛齊齊后退了一步，臉上露出驚懼。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北朝都城。

一座僻靜卻難掩破敗的質子府內。

謝珩猛地從一場窒息般的噩夢中驚醒，隨之而來的是肺腑間熟悉的、刀絞般的劇痛。

“咳咳……咳咳咳……”他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上，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死死捂住口，壓抑地劇烈咳嗽起來。

好半晌，咳嗽才漸漸平息。

他攤開手帕，雪白絹帛上，那抹殷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他抬起頭，環顧西周。

房間簡陋，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陳腐氣息。

這是他在北朝為質的居所。

前世的記憶與今生的記憶緩緩融合。

他，算盡天下、一手締造南朝盛世基業的文宣侯謝珩，重生回了這個和他同名同姓的、北朝謝家棄子、體弱多病、在異國他鄉茍延殘喘的質子身上。

命運，竟是如此荒謬而又……有趣。

謝珩靠在冰冷的床頭，微微喘息著。

臉色蒼白如紙，唯有一雙鳳眼，清亮如昔，深處卻翻涌著比前世更加幽邃的波瀾。

他記得蕭景玦最后刺入他心臟的那一劍，也記得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復雜難辨的情緒。

蕭景玦……你也在這里嗎？

若是，這一次，你我之間，是再續前緣的死斗，還是……他微微偏頭，望向窗外南朝的方向，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足以令窗外黯淡春光都失色的弧度。

窗外，一只孤雁劃過灰蒙蒙的天空，發出一聲清唳。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轟然重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