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恨此消彼長

“謝小少爺還沒來嗎？”

司機的聲音將季瑾瑜從怔忡中喚醒，他有些不安地坐在后座，纖細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子，臉上卻努力維持著波瀾不驚的表情。

謝衍不回來，他們是不能走的。

“不知道，我去找找他……”季瑾瑜推開車門，聲音有些干澀。

一種莫名的心慌籠罩住了他。

因為今天在學校里聽到的傳言——他們說，謝衍和那個白家大小姐白芯談戀愛了。

他沿著熟悉的林蔭道往回走，腳步有些匆忙，又帶著幾分遲疑。

就在拐角處，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夕陽的金輝灑在謝衍身上，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發(fā)耀眼。

他正笑著，是那種季瑾瑜很久未曾見過的、明亮而毫無陰霾的笑。

他旁邊站著的女孩，正是白芯，她嬌嗔地說了句什么，謝衍便非常寵溺地低下頭，親了親她的臉頰。

女孩得寸進尺，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謝衍沒有生氣，反而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眼神溫柔。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八個字像重錘砸在季瑾瑜心上。

他愣在原地，感覺血液一點點冷下去。

謝衍會沖著別人這樣笑，也會和別人如此自然地接吻，這些他從未奢望過、也從未得到過的親密，謝衍如此輕易地就給了另一個人。

他看到謝衍似乎有轉身回來的意思，慌忙斂下所有情緒，搶先一步悄無聲息地退回，坐進車里，對司機低聲道：“謝衍很快就回來。”

隨后便扭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再也不發(fā)一言。

他垂著頭，指尖冰涼，那份不安在胸腔里發(fā)酵、膨脹。

謝衍剛才那生動的、帶著寵溺的笑容，反復在他腦海里閃現(xiàn)，每一次都帶來細密的刺痛。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第一次見謝衍的時候。

那己經(jīng)是很多年前了。

季瑾瑜的父親是謝家的管家，與謝衍的父親一起長大，情同手足。

父親因病去世后，謝家感念舊情，便將孤苦無依的季瑾瑜接了過來。

初到謝家，那個仿佛城堡一樣的大房子讓他無所適從，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局促地站在光可鑒人的大廳里。

然后，他看到了從旋轉樓梯上跑下來的謝衍，臉上帶著如同今日所見般明亮而干凈的笑容，像個小太陽。

那個笑容，瞬間照亮了季瑾瑜灰暗的世界。

起初，一切都還算正常。

謝衍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哥哥”還算友好，雖然帶著少爺慣有的、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

他們一起上學，一起吃飯，謝衍會把不喜歡的玩具丟給他，也會在他被其他旁支孩子欺負時，漫不經(jīng)心地站出來說一句：“他是我家的人。”

關系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味的呢？

季瑾瑜模糊地想。

大概是從十六七歲，青春期荷爾蒙躁動的時候開始。

他逐漸長開，容貌越發(fā)昳麗，尤其是那雙眼睛，眼尾微挑，明明眼神總是怯懦收斂，卻偏生得瀲滟多情，仿佛飽含風情。

謝衍看他的眼神，也漸漸從最初的平淡，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探究和……占有欲。

第一次，是在他生日后的某個晚上。

謝衍不知在哪里喝了酒，帶著微醺的醉意闖進他的房間，將他抵在墻上，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他耳邊，聲音低沉而危險：“季瑾瑜，你長得這么漂亮，是不是故意來勾引我的？”

他嚇壞了，掙扎，抗拒，卻換來更加強硬的禁錮。

那晚的一切都混亂不堪，帶著半強迫的意味，他在疼痛和屈辱中流干了眼淚。

而謝衍，在發(fā)泄過后，只是冷靜地起身，丟下一句：“別告訴爸爸。”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從那以后，這段扭曲的關系就開始了。

一次又一次，多數(shù)時候都像是謝衍單方面的索取和強迫，他無力反抗，也不敢聲張。

可不知從何時起，在這屈辱的慣性中，他的身體竟然可恥地習慣了對方的觸碰，甚至在某些時刻，會生出連自己都鄙棄的沉淪。

從半推半就，到后來的……自愿。

他痛恨這樣的自己，卻又無法掙脫名為“謝衍”的泥沼。

謝衍心情好的時候，會將他摟在懷里，指尖反復摩擦他敏感的耳垂，有時還會細細啃咬，帶著欣賞玩物般的語氣贊嘆：“季瑾瑜，你這里怎么這么敏感？

嗯？

長得這么勾人，生來就是克我的。”

他們做過所有最親密的事，但唯獨有一點，謝衍從不吻他的唇。

季瑾瑜曾經(jīng)在意亂情迷時，下意識地仰頭想去追尋那份溫暖，卻被謝衍偏頭躲開。

少年眼神瞬間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聲音卻平靜無波：“別親嘴。”

“為什么？”

他當時鼓足勇氣問過。

謝衍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涼薄，又或許帶著點自嘲：“因為我們之間沒有愛。

沒有愛，是不能接吻的。”

一句話，將他所有的妄念和朦朧的情愫都打回原形。

是啊，沒有愛。

其實可能是有的——他對他，早己在經(jīng)年累月的依賴、恐懼、仰望和身體交纏中，滋生了無法言說的、卑微的愛意。

只不過，謝衍不愛他。

從來都不愛。

所以，謝衍可以把吻，把那樣明亮的笑容，毫不吝嗇地給予門當戶對的白芯小姐。

而他季瑾瑜，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連一個吻都不配得到的床伴和***。

車窗外華燈初上，流光溢彩的城市映在季瑾瑜空洞的瞳孔里，卻照不進絲毫光亮。

他緊緊攥著拳，指甲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壓制心臟處那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鈍痛。

這時，車門被猛地拉開，帶著室外微涼空氣的謝衍坐了進來，熟悉的、帶著一絲冷冽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季瑾瑜。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發(fā)什么呆？”

謝衍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似乎還殘留著方才與白芯在一起的愉悅。

他隨意地靠在椅背上，雙腿舒展，手臂習慣性地伸過來，想要將季瑾瑜攬住。

季瑾瑜身體幾不**地僵硬了一下，第一次，他抗拒地、輕微地動了動肩膀，避開了那只手。

謝衍的動作頓住了，車廂內(nèi)的空氣瞬間凝滯。

他側過頭，銳利的目光落在季瑾瑜蒼白的側臉上，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怎么了？”

車廂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季瑾瑜那細微的躲避動作，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謝衍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愉悅，轉而覆上一層陰鷙。

“怎么了？”

謝衍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或戲謔的眸子，此刻緊緊鎖住季瑾瑜蒼白的側臉。

季瑾瑜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從未如此明確地反抗過謝衍，剛才的舉動幾乎是下意識的，源于內(nèi)心深處翻涌的酸楚和一種被背叛的痛楚。

他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回頭，只是盯著窗外飛速流逝的霓虹光影，感覺那些光怪陸離的色彩像極了他們扭曲的關系。

見他不答，謝衍的耐心似乎告罄。

他冷哼一聲，不再多言，首到車子平穩(wěn)地駛入謝家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