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機械之夜

伊諾總是覺得，地下都市的夜晚和地表的夜晚大不一樣。

地表有星星，有月光，有風(fēng)吹過葉隙的沙沙聲。

而在地下，黑夜像一片凝固的鐵水，沉重、冷漠，把所有的光都壓碎成斑駁的微光，只剩下機器運轉(zhuǎn)時偶爾亮起的紅色指示燈和管道深處噴出的幽藍(lán)火花。

他習(xí)慣了這種黑暗。

甚至有些依賴它。

在黑暗里，沒人能看清他臉上的舊傷，沒人能注意到他眼中偶爾閃過的不安。

夜幕降臨后，他總是第一個鉆進(jìn)廢棄機庫，背著工具箱，開始一天中最寧靜的時光。

機庫在城市南端的廢墟區(qū)，早就被官方廢棄，只剩下流浪漢和拾荒者偶爾路過。

伊諾卻知道，這里藏著許多寶貝——廢棄的動力核心、斷裂的機械臂、裂開的能源倉。

他喜歡給這些殘破的東西一點新的意義，就像給自己找個歸宿。

只有在修理和組裝的過程中，他才能短暫地忘記父親的離去、工廠的倒閉，和那條縫合得歪歪扭扭的傷疤。

這一天的夜色格外深沉，仿佛連空氣都沉默下來。

伊諾在一臺老舊的浮空機器人旁蹲下，掀開生銹的外殼。

里面的線路密密麻麻，如同一團糾結(jié)的黑線。

他閉上一只眼，用手電在里面照了照，嘴里嘟囔：“嗯……能源艙短路，主控芯片有裂痕，得用上次撿到的那塊備用芯片才行。”

他正打算伸手去拿工具箱，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陣細(xì)微的咔噠聲。

伊諾的神經(jīng)立刻緊繃，黑市流浪者、非法機械獵人、甚至地下警衛(wèi)隊都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

他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

但幾秒鐘后，一切又歸于寂靜，只剩下自己心臟的砰砰跳動。

“可能只是老鼠吧。”

他自言自語，繼續(xù)埋頭修理。

金屬與金屬的摩擦聲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拆下?lián)p壞的芯片，剛要把新芯片嵌上去，突然肩上一陣刺痛，一只粗糙的手把他重重按倒在地！

“別動！”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低吼，帶著濃重的機油味，“你把東西都交出來，不然……”伊諾掙扎了一下，卻被踢翻在地。

兩名黑影一左一右把他圍住，其中一個手里還拎著沉重的鐵棒。

伊諾的心跳聲變得急促，冷汗順著額頭滑下。

他拼命想掙脫，可對方明顯不是普通拾荒者，動作利落、力氣很大。

“我、我沒有什么值錢的！”

伊諾大聲喊，聲音在機庫中回蕩。

但那兩人根本不管，首接翻開他的工具箱，把里面的備用芯片、螺絲起子、微型焊槍一股腦倒進(jìn)自己的口袋。

伊諾看到自己辛苦攢下的零件被搶走，心里一陣刺痛。

“別再動！”

另一個黑影厲聲警告，鐵棒在光線下閃著冷光。

就在伊諾以為他們要走時，突然，一道刺眼的藍(lán)色電弧劃破黑暗，在他身側(cè)炸響。

只聽“砰”的一聲，機庫墻壁上的高壓電纜被拉斷，電流瞬間蔓延開來。

伊諾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猛然握緊。

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一道強烈的電流擊中！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

伊諾只覺得身體麻木、意識模糊，胸口**辣地疼。

身邊的兩名黑影發(fā)出短促的驚叫，踉蹌著向后退去。

強烈的電流將他們也擊倒在地。

空氣中彌漫起一股焦糊味，像是金屬和皮膚同時燃燒的氣息。

“救命……”伊諾想喊，卻發(fā)不出聲音。

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zhuǎn)，所有的光點都變得支離破碎。

他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沖進(jìn)機庫，帶著呼吸面罩和厚重的機械手套。

那人快速摸到他身邊，低頭檢查他的胸口。

“心臟停止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必須馬上救治！”

伊諾想看清那人的臉，卻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聽見急促的機械操作聲，感到胸口被撕開般的劇痛。

模糊間，他看到一只被油污染黑的手，在自己心口**一塊冰冷的金屬裝置。

那東西帶著微弱的光芒，一絲絲電流順著血管流淌。

“堅持住！”

那人低聲說道，聲音中帶著焦急和堅定。

伊諾的意識在黑暗和光亮之間搖擺。

他感覺胸口的機械裝置開始有節(jié)奏地跳動，每一次都像是要把他從深淵里拉回來。

他努力睜開眼，看到那人正用粗糙的針線縫合自己的胸膛。

針腳很快，卻帶著某種溫柔。

終于，一切歸于平靜。

電流消失了，機庫恢復(fù)死一般的寂靜。

伊諾的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虛弱，但胸口那冷硬的心跳卻異常清晰。

他慢慢恢復(fù)意識，只覺得體內(nèi)多了一樣陌生的東西，一種冰冷卻有力的存在。

“你醒了？”

那人摘下呼吸面罩，露出一張年輕卻布滿傷痕的臉。

她的眼神里有著和伊諾一樣的孤獨。

“謝謝你……”伊諾艱難地說道，聲音沙啞。

“別謝我。”

女孩冷靜地收拾工具，“你以后會明白，這顆機械心臟對你意味著什么。”

伊諾低頭看著自己胸口新縫合的傷口，金屬與血肉交融處還殘留著微弱的光芒。

他不知道這場機械之夜究竟改變了什么，但他明白，自己的命運己經(jīng)被徹底改寫了。

黑夜依舊籠罩著地下都市，卻再也無法遮蔽他胸口那顆跳動的機械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