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發出沉悶的碾壓聲。,車夫依著往日規矩剛勒住韁繩,想等候府中親眷迎候,車廂內卻傳出“篤”的一聲脆響。。“不停。”,透著股還沒散盡的病氣,卻冷得像冰碴子。,鞭子在半空打了個轉,那本該上演“骨肉團圓、抱頭痛哭”的十里亭便被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甩在了身后。,唐凝靠著軟枕,指腹正死死抵著那顆裂了縫的佛珠,硌得手腕生出一圈紅痕——佛珠邊緣鋒銳如刀脊,觸之微涼帶澀,仿佛凝著一層未干的舊血痂;她喉間還泛著鐵銹味,每一次吞咽都牽扯出肺腑深處濕冷的回響。,也不必看,這十里亭外此刻定是空無一人。
前世她在這里等了兩個時辰,等到日落西山,才等來那輛用來拉雜物的青布小轎。
這一世,她不等人,她要去見“佛”。
馬車沒回侯府所在的朱雀街,而是拐了個大彎,徑直停在了永寧坊最深處的一座烏木門前。
車轍碾過三道界碑石,青苔厚得能吞掉馬蹄聲——這條道,她前世被押送慎刑司時,數過七遍。
這里是內官監掌印田公公的私宅。
唐凝下車時腿還有些軟,重生帶回來的虛弱感像濕棉襖一樣裹在身上,寒意從腳踝爬升,指尖泛青,連呼吸都帶著霜氣般的白霧。
她沒讓人扶,只是一手捻著佛珠,一手在門環上扣了三下。
兩長一短,這是前世田公公在慎刑司審訊時最愛用的節奏。
門幾乎是瞬間就開了。
田公公手里提著一盞沒點火的羊角燈,看清來人的瞬間,那張平日里在那位面前都不茍言笑的臉,竟生生擠出一絲驚詫,隨后便是極深的探究。
“唐大姑娘,這路,走偏了吧?”
“路偏不偏,看這燈為誰點。”唐凝越過他,目光落在院內那條通往內廷長樂宮偏殿的暗道入口,“我要見長公主。”
田公公瞇了瞇眼,手中的拂塵沒動,直到唐凝攤開手掌,露出那顆藏刃的裂珠。
這珠子,是當年長公主賜給母親的“守心珠”,母親臨終前塞進她手心——那時所有人都以為,它只是顆普通佛珠。
一刻鐘后,長樂宮偏殿。
沒有金碧輝煌的儀仗,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燈焰微微搖曳,在崔明懿素白衣袖上投下蛇形暗影;空氣里浮動著沉香木被體溫烘暖后的微苦甜香,混著羊角燈罩內殘留的動物脂蠟腥氣。
崔明懿穿了一身素白中衣,發髻全散,手里正漫不經心地盤著一串沉香木。
她看著跪在下面的唐凝,沒叫起,只是目光在那顆裂珠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唐凝那雙在這皇宮禁地里依然平靜無波的眼睛上。
“你知道這珠子原本是給誰備的?”崔明懿的聲音很輕,像聊家常。
“以前是給娘娘擋災的,往后,是替娘娘**的。”唐凝沒抬頭,脊背挺得像把尺,耳畔卻清晰聽見自已腕骨在青磚地上硌出的細微悶響。
空氣凝滯了半晌。
崔明懿忽然笑了,她隨手褪下腕間那串被盤得油潤發亮的紫檀***,起走到唐凝面前,親自套在了她那只滿是紅痕的手腕上。
“那串臟了,用這個。”
紫檀入膚,溫熱沉重,木質紋理粗糲如砂紙,卻奇異地熨帖著皮膚下突突跳動的脈搏。
唐凝垂眸,指腹摩挲過其中一顆珠子上極淺的“懿”字刻痕,那是長公主的私印——刻痕邊緣圓融,顯然經年摩挲,而她的指腹正傳來一陣細密刺*,似有微電流沿神經竄上臂彎。
無需歃血,珠落為盟。
回到鎮南侯府時,日頭已經偏西。
朱雀正門緊閉,只有角門半開著。
階前的石獅子落了一層灰,顯然許久未曾打掃;風掠過門楣,卷起細塵,在斜照的余暉里浮游如金粉。
兩個眼生的小廝正靠著門框嗑瓜子,瓜子殼噼啪濺在青磚上,碎裂聲清脆刺耳;見著青布轎子落地,非但沒迎,反而懶洋洋地往里頭通報了一聲。
不多時,管家吳大有笑呵呵地出來了,身子躬得像只蝦米,腳下卻像生了根,死死擋在正路中間。
“哎喲,大小姐可算回來了。老夫人和夫人盼得眼都直了。”吳大有嘴上熱絡,眼神卻往偏院那條長滿雜草的小路上瞟,“只是正院那邊還在修繕,灰土大。再加上大小姐久病體弱,文綺院清幽,最是宜養,夫人已經讓人把您的鋪蓋送過去了。”
文綺院。
唐凝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佛珠相觸,發出極輕的“咔”聲,像枯枝折斷。
那是侯府最偏的一處院落,緊挨著馬廄,前世她回府后便被安置在那里,美其名曰“靜養”,實則是為了給那位嬌弱的表妹騰地方。
“吳管家。”唐凝的聲音不大,卻讓吳大有臉上的假笑僵了一下。
“文綺院確實清幽。”唐凝抬起眼皮,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那塊蒙塵的侯府門匾——匾額漆皮剝落處,露出底下朽黑的木紋,像一道陳年舊疤。
“只是不知道,表妹住在那里,可還習慣?”
吳大有臉色驟變:“大小姐這是聽誰嚼的舌根……”
“叮——”
唐凝指尖一撥,紫檀佛珠相撞,發出三聲清越的脆響。
這一響,如同軍令。
巷口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是宮中禁衛特有的鐵底靴踏在青磚上的聲音。
不是人聲,是鐵靴啃噬青磚的咯咯聲,一下,又一下,震得門楣積灰簌簌墜落。
田公公手捧明黃卷軸,那身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的二品內官紅袍,像一團火燒到了侯府門前。
“長公主口諭——”
尖細的嗓音穿透了傍晚的死寂,尾音在風里微微發顫,驚起檐角一只烏鴉,撲棱棱飛向鉛灰色天幕。
剛才還那是“土皇帝”的吳大有撲通一聲跪進了塵埃里,膝蓋磕得生響,揚起一股陳年土腥氣。
緊接著,侯府大門洞開,鎮南侯謝珩衣衫不整地帶著一眾家眷踉蹌迎出,沈硯秋扶著貞敏老夫人,一群人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鎮南侯府嫡長女唐凝,溫婉淑慎,甚得宮心。即日起,居文綺院,掌府內中饋。闔府上下,不得擅易其位,不得稍有怠慢。”
田公公念完,笑瞇瞇地將拂塵一甩,看向跪在最前頭的鎮南侯:“侯爺,長公主說了,文綺院是個好名字,配得上嫡長女的身份。至于旁的人……這侯府的客房多得是,您說呢?”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
長公主這是在告訴他們:從今天起,這侯府最好的院子,改名叫文綺院了。
而原本住在文綺院里的那位“貴客”,該滾蛋了。
唐凝沒看父親灰敗的臉色,也沒看母親眼里的驚惶。
她只是緩步走上臺階,裙擺掃過吳大有顫抖的手背——絲絨料子擦過粗繭,發出沙沙的微響,像蛇信**。
那一刻,跪在地上的眾人只覺得脊背發寒,仿佛此刻走上去的不是那個離家三年的病秧子,而是一柄剛剛開刃的刀。
晚膳擺在正堂,這一頓“團圓飯”吃得如同上墳。
沈硯秋手里的茶蓋碰得叮當響,貞敏老夫人手里的念珠轉得飛快,卻怎么也壓不住眼底的慌亂;燭火在眾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明明滅滅,如鬼魅低語。
唐凝坐在左首位,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忽然開口:“母親,文綺院西廂那株百年玉蘭,可還開著?”
“啪”的一聲。
沈硯秋手里的茶盞沒拿穩,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蒸騰起一股焦苦的熱氣。
那株玉蘭,是唐凝五歲那年親手種的。
可前世她回來時,那樹已經被砍了,因為表妹說聞不得花香,會頭暈。
“姐姐……”
一直坐在末位裝死人的白蓮蓉終于動了。
她緩緩起身,眼眶瞬間紅了一圈,身形搖搖欲墜,當真是一副風吹就倒的模樣。
“是妹妹福薄,受不起文綺院的**。既然姐姐回來了,妹妹即刻搬出去,絕不讓姐姐為難。”
說著,她就要行大禮。
這一招以退為進,前世她用了無數次。
只要她一哭,母親就會責備唐凝不懂事,祖母就會嘆氣說唐凝沒有容人之量。
可這一次,膝蓋還沒落地,一只冰涼的手就托住了她的手腕。
唐凝不知何時站到了她面前,臉上帶著笑,指尖卻準確地扣在了白蓮蓉腕骨最脆弱的那個點上——皮肉之下,骨頭微凸,涼而硬,像一枚埋在雪里的青玉。
“表妹這是做什么?”
唐凝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手下的力道卻重得讓白蓮蓉瞬間白了臉,額角沁出細密冷汗,混著脂粉滑落。
那串御賜的紫檀佛珠,就這樣冷冷地貼在兩人的皮肉之間,硌得生疼,木質幽香混著少女腕間淡淡的梔子頭油味,在兩人鼻息間無聲交纏。
“一家人,說什么搬不搬的。”唐凝微微低頭,湊到白蓮蓉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不是喜歡擋路嗎?往后這路還長著呢,你可得……站穩了。”
說完,她松開手,輕輕替白蓮蓉理了理衣領,佛珠在燈火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映得她瞳孔深處一點寒星般銳利。
一念慈悲,一念刀鋒。
晚膳散后,夜色已深。
慈安堂的小丫鬟匆匆來報,說是老夫人請大小姐過去一趟,說是要一起撿佛豆,靜靜心。
唐凝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檀香氣息濃得發膩,熏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轉身,將那串紫檀珠重新繞回腕間,溫熱的木質貼著皮膚,像一道尚未冷卻的烙印。
“走吧。”
到了慈安堂,檀香裊裊。
貞敏老夫人盤腿坐在羅漢床上,面前擺著兩筐混在一起的紅綠豆子。
紅豆飽滿油亮,泛著暗沉的酒紅色光澤;綠豆則干癟蜷曲,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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