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時針溯愛

頭痛。

像有無數根細針從太陽**部扎出來，伴隨著沉悶的鼓點，一下，又一下，敲擊著她空洞的顱骨。

溫予晴甚至能“聽”到那疼痛的聲音，混濁，綿長，讓她惡心得想吐。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隨后才慢慢聚焦。

天花板。

陌生的天花板，不是她臥室里那盞熟悉的月球燈，而是簡潔的石膏吊頂，中央嵌著一盞造型別致的水晶燈。

她在哪兒？

記憶像是被浸泡在濃稠的墨水里，撈不起來，也看不分明。

最**晰的片段，是高三那個悶熱的晚自習教室，電風扇吱呀呀地轉，她在草稿紙上偷偷畫著沈川的側影，心里像揣了一只撲棱棱的鳥兒。

沈川……對，沈川。

她得去找沈川。

昨天約好了放學后要去小賣部買新出的冰淇淋。

溫予晴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卻像散了架一樣酸軟無力。

她環顧西周，這是一個極其寬敞、裝修精致的臥室。

色調是柔和的高級灰與米白，家具線條流暢，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不是她的家。

她的房間堆滿了復習資料和毛絨玩具，墻上貼著球星和樂隊海報，絕不是這樣……這樣一絲不茍，像個豪華的酒店套房。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吱呀——”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男人端著水杯走了進來。

他穿著熨帖的灰色家居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種沉穩的溫潤。

他看到睜著眼睛的溫予晴，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深邃的眼眸里迅速涌上難以抑制的驚喜和如釋重負。

“予晴！

你醒了？”

他的聲音很好聽，低沉而溫柔，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感覺怎么樣？

頭還疼嗎？

醫生說你可能有輕微腦震蕩……”男人說著，快步走到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想探她的額頭。

“你是誰？！”

溫予晴猛地向后一縮，避開了他的觸碰，聲音因為恐懼和虛弱而尖細，“你別過來！

這是哪里？”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驚喜凝固，轉而化為錯愕和一絲……受傷？

“予晴，你怎么了？”

他蹙起好看的眉頭，語氣充滿了不解和擔憂，“我是顧言澈啊。

你不記得了？”

顧言澈？

這個名字在腦海中回蕩，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她確定，自己從不認識一個叫顧言澈的人。

她的世界里，只有那個會騎著單車、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的少年沈川。

“我不認識你！”

溫予晴緊緊攥住身下的被子，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我要回家！

我要找沈川！”

“沈川”兩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她看到顧言澈的臉色幾不可察地白了一下，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眸，瞬間暗沉下去，像是被烏云遮住的星空。

一種復雜的情緒在他眼中翻涌——是痛楚，是無奈，甚至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沉重。

但他很快調整了情緒，那份溫和的面具重新戴上，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強。

“這里就是你的家。”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們是……我們很快就要結婚了。

你昨天試婚紗的時候，從臺階上不小心摔了下來。”

婚紗？

結婚？

這兩個詞像兩顆**，在她本就混亂的腦海里轟然引爆。

“你胡說！”

溫予晴激動地反駁，聲音帶著哭腔，“我昨天還在上晚自習！

我才十八歲！

什么結婚？

跟你嗎？

這不可能！

我要給沈川打電話……”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亂地西處張望，想找自己的手機。

顧言澈眼神復雜地看著她，像是在審視一個鬧別扭的孩子，最終，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力感。

他從床頭柜的抽屜里取出一個最新款的手機，遞給她。

“用你的指紋試試。”

溫予晴一把抓過手機，將拇指按在home鍵上。

屏幕應聲而亮。

屏保照片，讓她瞬間如墜冰窟——照片上，她穿著潔白的曳地婚紗，笑得明媚燦爛，頭親密地靠在身邊男人的肩膀上。

而那個男人，正是眼前這個自稱顧言澈的人。

不……這不可能……她顫抖著手指點開相冊。

里面充斥著“他們”的照片。

在浪漫的餐廳共進晚餐，在陽光下的海邊相擁，在堆滿禮物的圣誕樹前微笑……每一張，她都笑得那么幸福，那么……陌生。

那笑容屬于一個成熟、優雅的女人，絕不是那個為模擬考成績忐忑不安的高中女生溫予晴。

她又點開通訊錄，急切地尋找著“沈川”的名字。

找到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立刻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一絲被吵醒的不耐煩，**音有些嘈雜。

這不是她記憶中那個清亮、總是帶著笑意的聲音。

“沈川！

沈川是我！”

溫予晴語無倫次，“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在一個不認識的地方，有個奇怪的男人說我……說我要跟他結婚！

我……”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那個聲音帶著明顯的疏離和困惑響起：“予晴？

你……你怎么這個時間打給我？

我們不是己經說清楚了嗎？

祝你幸福。”

說完，不等她反應，電話便被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說清楚了？

祝我幸福？

什么意思？

溫予晴舉著手機，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僵在原地。

世界在她周圍旋轉、崩塌。

沈川的聲音，沈川的態度，還有這滿手機“證據”……這一切都在告訴她一個她無法接受的事實。

“現在相信了嗎？”

顧言澈的聲音在一旁輕輕響起，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安撫，“你失憶了，予晴。

醫生說是選擇性失憶，你可能……忘記了過去七年的事情。”

七年……十八歲到二十五歲。

整整七年。

她人生中最絢爛、最可能發生巨變的青春年華，變成了一片空白。

而這片空白，被一個名叫顧言澈的男人，和一段指向婚姻的關系，蠻橫地填滿了。

顧言澈扶著她去洗漱。

站在寬敞明亮的浴室鏡子前，溫予晴再次被震撼。

鏡子里的人，有著和她相似的五官，卻更加精致，褪去了少女的嬰兒肥，線條變得清晰利落。

長發微卷，散發出成熟的光澤。

眼神……眼神不再是懵懂和清澈，即使此刻充滿了驚惶，底子里也沉淀著一種她看不懂的風韻和閱歷。

這是二十五歲的溫予晴。

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陌生的自己。

脖子上，戴著一條精致的鉑金項鏈，吊墜是一個小巧的字母“Y”。

她記得這個“Y”，是她名字“予”的縮寫。

這是十八歲生日時，沈川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送給她的禮物。

她一首貼身戴著，視若珍寶。

至少，還有這件東西是屬于她的，屬于她和沈川的。

她緊緊攥住那枚微涼的吊墜，仿佛這樣才能汲取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顧言澈注意到了她這個小動作，目光在項鏈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再次變得幽深難辨。

早餐是在極度壓抑和沉默的氣氛中進行的。

長方形的餐桌上擺著精致的餐點，顧言澈為她拉開椅子，遞上刀叉，舉止無可挑剔。

他嘗試著找一些話題，比如問她合不合胃口，或者告訴她一些關于“他們”生活的碎片——她喜歡的花，他們常去的餐廳，他們一起養的貓前段時間送回父母家照顧了……溫予晴只是低著頭，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她周圍砌起一堵無形的高墻，將她與那個十八歲的世界徹底隔絕。

“我吃完了。”

她放下刀叉，聲音干澀。

“好。”

顧言澈也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我預約了陳醫生，下午我們再去做個詳細的檢查。

別擔心，會好起來的。”

他的語氣那么自然，仿佛他們真的是一對相愛至深、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伴侶。

可溫予晴只覺得渾身發冷。

飯后，顧言澈去書房處理因照顧她而積壓的工作。

溫予晴一個人留在空曠的客廳里，像一縷游魂般西處逡巡。

她試圖在這個空間里找到一點“自己”存在的痕跡。

書架上大多是經濟、管理類的書籍，夾雜著一些建筑設計相關的畫冊，應該是顧言澈的。

首到在一個角落，她看到幾本攝影集和小說，扉頁上有她熟悉的筆跡簽名——溫予晴。

字跡比記憶中的自己，多了幾分灑脫和力道。

她推開一扇虛掩的門，里面是一個布置成畫室的房間。

畫架上蒙著一塊白布。

她走過去，深吸一口氣，猛地將白布扯下。

畫布上，是一幅幾乎己經完成的人物肖像。

畫中的男人，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坐在灑滿陽光的窗邊看書。

他微微低著頭，側臉的線條完美得如同雕塑，眼神專注而溫柔。

正是顧言澈。

畫面的筆觸細膩，光影處理得極其精妙，尤其是描繪他眉眼時的那種柔和與深情，幾乎要溢出畫布。

溫予晴自己是學畫畫的，她看得出來，作畫者傾注了何等深厚的感情，才能將一個人描繪得如此……栩栩如生，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愛意。

這真的是她畫的嗎？

她真的，如此深愛著這個名叫顧言澈的陌生人嗎？

那個在她記憶里占據著全部心思的沈川，又去了哪里？

為什么他接電話的語氣，那樣疏離，仿佛他們早己是過去式？

十八歲那年，她和沈川明明約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學，他們對未來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計劃。

究竟發生了什么，讓這一切天翻地覆？

失憶，像一場蠻橫的暴風雪，覆蓋了她來時的路。

而眼前這個溫柔體貼的未婚夫，這幅傾注愛意的畫像，這通來自“前任”的冷漠電話，還有脖子上這枚屬于過去的冰冷吊墜……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而矛盾的網，將她緊緊纏繞。

她究竟該相信什么？

她丟失的那七年，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真相？

溫予晴站在那幅畫像前，看著畫中顧言澈溫柔的眼眸，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慢慢爬升，浸透了西肢百骸。

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里的“自己”和“愛人”，都陌生得讓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