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九宸

兆國的初秋，風里己經帶了涼意。

景月兒攥著衣角，跟著領路的婆子穿過朱紅宮墻，腳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濕，滑得她幾乎站不穩。

她才九歲，瘦得像根剛抽條的蘆葦，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套在身上，空蕩蕩的。

“快點！

磨蹭什么？”

婆子回頭瞪了她一眼，聲音尖利，“九皇子府雖不比東宮金貴，也不是你這鄉野丫頭能亂瞧的！”

月兒趕緊低下頭，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瞟。

這府里真靜啊，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廊下銅鈴的聲音。

她是三天前被牙婆賣到宮里的，聽說是九皇子蕭玦的母妃柳嬪剛沒了，府里缺個打雜的小丫頭，才把她這等沒見過世面的農家女塞了進來。

穿過兩道月亮門，婆子在一處偏僻的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門口連個守著的侍衛都沒有，只有兩棵落了葉的老槐樹，看著蕭索得很。

“進去吧，”婆子推了她一把，“九皇子在里頭看書呢，規矩點，別惹禍，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月兒踉蹌著進了院子，就見窗下的石桌旁，坐著個少年。

他約莫十二三歲的樣子，穿著件半舊的月白錦袍，領口松垮地敞著。

墨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眉眼。

他正低頭看書，側臉的線條還帶著少年人的柔和，可那周身的氣場，卻冷得像結了冰。

月兒大氣不敢出，規規矩矩地跪下：“奴婢……奴婢景月兒，參見九皇子殿下。”

少年沒抬頭，書頁翻過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月兒跪在冰涼的地上，膝蓋很快就麻了。

她偷偷抬眼，看見他握著書卷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只是指腹有些薄繭，不像其他皇子那樣養尊處優。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抬眸。

那是雙極黑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一點光。

他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打補丁的褲腳上，沒什么情緒地開口：“誰讓你來的？”

聲音也是冷的，帶著點少年人沒褪盡的清冽，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

月兒慌得磕了個響頭：“回殿下，是……是管事婆子領奴婢來的，說……說府里缺人伺候。”

他又沒說話了，重新低下頭看書，仿佛她只是地上的一塊石頭。

秋風卷著落葉飄過，月兒跪在那里，后背漸漸被冷汗浸濕。

她聽說過這位九皇子，母妃早逝，父皇又不待見，在宮里活得像個透明人。

剛才領路的婆子還跟旁人嚼舌根，說他性子孤僻得很，發起火來能把茶具都砸了。

她正胡思亂想，忽聽“啪”的一聲，少年把書卷合上了。

月兒嚇得一哆嗦，就見他站起身，緩步朝她走來。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片沉重的烏云。

“抬起頭來。”

月兒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臉。

她的臉又黃又瘦，只有一雙眼睛，黑亮得像山澗里的泉水，帶著點怯生生的惶恐，卻又干凈得不含一點雜質。

蕭玦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忽然問：“會生火嗎？”

月兒愣了愣，趕緊點頭：“會的，奴婢在家常幫娘燒灶臺。”

“會洗衣？”

“會。”

“會……磨墨嗎？”

他問這話時，聲音低了些，似乎也覺得問一個農家丫頭這個有些多余。

月兒果然搖了搖頭，小聲說：“奴婢……不會，但是奴婢可以學。”

他盯著她看了會兒，那雙冰潭似的眼睛里，好像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讓人抓不住。

“起來吧，”他轉身回了石桌旁，重新拿起書卷，“往后就住東廂房，缺什么跟管事說。

別煩我。”

說完，便再也沒理她。

月兒這才敢慢慢站起來，膝蓋又麻又疼。

她看著少年重新沉浸在書里的背影，單薄的肩膀在秋風里微微聳著，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點發酸。

她輕輕退到東廂房，那屋子小得可憐，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破木柜，卻收拾得還算干凈。

她摸了摸床板，涼絲絲的，卻比她在鄉下漏風的土坯房好多了。

窗外，蕭玦還坐在那里看書，首到日頭西斜，金色的余暉灑在他身上，才總算給那身寒氣鍍上了一層暖光。

月兒悄悄走出去，在院子角落找到個小灶臺，又尋了些柴火，試著生起了火。

火苗“噼啪”地跳著，暖意慢慢散開，她看著那團橘紅色的光，忽然覺得，或許在這冷清清的九皇子府里，她也不是那么難活下去。

至少，這位看起來冷冰冰的殿下，沒把她趕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窗內，蕭玦的目光越過書頁，落在那團跳動的火苗上，又落在那個蹲在灶臺前，認真添柴的小小身影上。

他想起母妃還在時，也是這樣，在寒夜里為他生一盆炭火，火光映著她溫柔的臉。

指尖微微收緊，他重新低下頭，只是這一次，書頁上的字，許久都沒能看進去一個。

灶火漸漸旺起來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月兒抬頭，見是個穿著青布褂子、面膛黝黑的中年男人，手里提著個食盒，正是府里的管事周伯。

周伯在府里待了十幾年，是看著蕭玦長大的，性子卻算不上熱絡，平日里對誰都淡淡的。

他徑首走到石桌旁，將食盒放在桌上，對著蕭玦躬身道：“殿下，該用晚膳了。”

目光掃過一旁的月兒，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卻沒多問，只掀開食盒——里面是一碟咸菜，兩個冷硬的窩頭，還有一碗清得能看見底的米湯。

蕭玦“嗯”了一聲，視線仍在書頁上。

周伯便轉向月兒，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你就是新來的丫頭？”

月兒趕緊站起身，福了福身：“是，奴婢景月兒。”

“府里的規矩都懂？”

周伯看著她，“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殿下喜靜，沒事別往跟前湊。”

他頓了頓，指了指食盒里剩下的一個窩頭和半碗米湯，“這些你拿去吃吧，往后每日戌時來前院領飯。”

說完，又看了眼蕭玦，見他沒動靜，便收拾了空碟，轉身往外走。

經過月兒身邊時，卻忽然停住腳，聲音壓得極低：“柳嬪娘娘在時，最疼殿下。

你若是懂事，就好好伺候，別惹他煩心。”

月兒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回話，周伯己經大步走出了院子。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窩頭，粗糲的觸感硌得手心發疼，心里卻莫名一暖。

原來這冷清清的府里，也不是人人都冷著心腸的。

她抬頭望向石桌旁的蕭玦，他終于放下了書卷，正拿著那個窩頭，小口小口地啃著，側臉在暮色里顯得愈發清瘦。

月兒捏了捏手里的窩頭，悄悄退回到灶臺邊，把那半碗米湯放在火上溫著。

或許，往后的日子，也能像這慢慢熱起來的米湯一樣，一點點暖起來吧。

她這樣想著，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一點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