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季小閑家的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反手帶上門。走廊里很安靜，聲控燈因為開門的聲音亮起，投下暖**的光。老式居民樓的走廊很窄，兩戶門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三米。，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里拿著一串鑰匙。她今天把頭發扎成了低馬尾，幾縷碎發落在耳邊。看見季小閑時，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鑰匙串在空中晃了晃，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中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季小閑清了清嗓子，燈又亮了。
“……早。”沈小念先開口，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微啞。

“……早。”季小閑的大腦還在重啟中。他盯著1203的門牌號，又轉頭看了看自已家的1204，然后又看回沈小念，“你住這兒？”

“1203。”沈小念指了指自家門牌，語氣平靜，“你？”

“1204。”季小閑機械地回答，感覺自已像個復讀機。

“所以昨天你說‘沒多遠’，”沈小念停頓了一下，鑰匙串在她指尖又晃了晃，“是指對門？”

季小閑覺得這輩子沒這么蠢過。他的大腦瘋狂運轉，試圖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但所有CPU都過載了。

“我……”他最終放棄掙扎，“我以為是另一個1204。”

“這棟樓一層只有兩戶。”沈小念指出事實，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從01到06，每層兩戶。沒有第二個1204。”

“我知道。”季小閑自暴自棄地承認，“我就是……腦子抽了。”

沈小念沒說話。她低頭把鑰匙串收進書包側袋，動作不緊不慢。季小閑注意到她的鑰匙串上除了門鑰匙，還有一個白色的小兔子掛飾，和她的保溫杯蓋上是同款。

“垃圾袋要掉了。”沈小念忽然說。

季小閑低頭，才發現自已手里的垃圾袋因為過度震驚而松了手，正緩緩滑向地面。他趕緊撈起來，塑料袋發出嘩啦的響聲。

“我去扔垃圾。”他說，像在匯報行程。

“我去上學。”沈小念說，配合他的節奏。

兩人一前一后走向電梯。季小閑按了下行鍵，電梯門上的數字從“1”開始跳動，緩慢上升。

等待的時間里，沉默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季小閑盯著電梯門反射出的模糊人影——他今天頭發有點亂，大概是昨晚沒睡好。他下意識抬手想壓平翹起的那撮，但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壓不平的。”沈小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季小閑僵住：“什么？”

“你的頭發。”沈小念說，語氣像在陳述物理定律，“你睡覺往左側臥，右邊頭發會翹。用水壓不平，除非洗頭。”

季小閑的手還舉在半空。他通過電梯門的反光看向沈小念，她正低頭整理書包帶子，沒看他。

“你怎么……”

“枕頭壓痕。”沈小念抬起頭，電梯門的反光里，他們的目光在鏡面里短暫交匯，“你右臉頰有很淺的印子，是竹席的紋路。你家用的是竹席，不是涼席。”

電梯到了。門“叮”一聲滑開。

季小閑站在原地，忘了進去。

沈小念先走進去，轉過身看他：“不走嗎？”

“……走。”

季小閑走進電梯，站到另一側。電梯門緩緩合上，密閉空間里只剩下機器運行的輕微嗡鳴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數字從12開始遞減。

“你平時都這個點出門？”季小閑問，試圖打破沉默。

“六點四十到六點四十五之間。”沈小念說，“取決于昨晚幾點睡。”

“昨晚幾點睡的？”

“十一點二十。”沈小念頓了頓，“你呢？”

“十二點多。”季小閑說完就后悔了——聽起來像在熬夜玩，雖然事實是他昨晚在啃物理題啃到半夜。

沈小念點了點頭，沒追問。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天空是魚肚白的顏色，東邊的云層鑲著金邊。院子里有老人在打太極，動作緩慢如水中行走。

兩人并肩走出單元門。季小閑把垃圾袋扔進分類垃圾桶，回頭時看見沈小念正在調整書包肩帶。晨光在她身上鍍了層柔和的輪廓光，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柔和許多。

“你吃早飯了嗎？”季小閑問。

“沒有。”沈小念說，“去學校食堂吃。”

“食堂這個點只有饅頭和粥。”

“我知道。”沈小念看向他，“你吃了？”

“……也沒有。”

其實季小閑吃了。他早上六點就爬起來，煎了雞蛋和培根，還熱了牛奶。但此刻他面不改色地說：“我也去食堂吃。”

沈小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去學校的路要走十五分鐘。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只有環衛工人掃地的沙沙聲和偶爾駛過的早班公交。路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黃葉鋪了一地，踩上去發出脆響。

“你昨天那本競賽題集，”季小閑找了個話題，“做到第幾頁了？”

“八十七頁。”沈小念說，“最后一道題需要用到微積分，我還沒學。”

“需要我教你嗎？”

話一出口，季小閑就想咬舌頭。他在說什么？他自已的物理還在及格線徘徊，教她微積分？

但沈小念沒有笑他。她認真想了想，說：“你會微積分？”

“……會一點。”季小閑硬著頭皮說。前世他大學學過高數，雖然大部分還給了老師，但基礎還在。

“那今天放學后，”沈小念說，“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我有時間。”季小閑立刻說，“在教室？”

“圖書館吧。”沈小念說，“三樓靠窗的位置，比較安靜。”

“好。”

對話暫停。他們走過一個早點攤，油條的香味飄過來。攤主是一對老夫妻，正在忙活著炸油條、磨豆漿。

“你吃油條嗎？”季小閑問。

“很少吃。”沈小念說，“油炸食品不健康。”

“但好吃。”

“嗯。”沈小念居然點了點頭，“偶爾吃一次可以。”

季小閑停下腳步：“要偶爾一次嗎？”

沈小念看了看早點攤，又看了看手表，最后看向季小閑：“你請客？”

“我請客。”

“那我要一根油條，一碗豆漿，豆漿要無糖的。”

“好。”

季小閑走過去買早餐。沈小念站在路邊等他，書包放在腳邊，雙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清晨的風吹起她的碎發，她瞇了瞇眼。

買好早餐，他們找了個路邊的長椅坐下。油條用牛皮紙袋裝著，還燙手。豆漿裝在一次性杯子里，熱氣裊裊升起。

沈小念吃東西很認真。她先小心地撕下一小塊油條，吹了吹，然后放進嘴里，慢慢咀嚼。吃相斯文，不會發出聲音。

季小閑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碎片——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她總是點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一邊喝一邊看項目書。她喝咖啡的樣子也很認真，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品嘗什么珍貴的東西。

“你看什么？”沈小念抬起頭。

“沒什么。”季小閑移開視線，“就是覺得……你吃東西很認真。”

“吃東西當然要認真。”沈小念說，“這是對食物的尊重。”

很有她的風格的回答。

吃完早餐，他們繼續往學校走。天空完全亮了，陽光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昨天說的修正程序，”沈小念忽然開口，“是什么意思？”

季小閑心里一緊。他以為這個話題已經過去了。

“就是……隨手幫忙而已。”他說，“沒什么特別的意思。”

“但你的‘隨手’頻率很高，而且目標明確。”沈小念的語氣像在分析數據，“根據我過去一個月的觀察，你平均每天會做1.3件類似的事。其中78%與我有關，22%與班級公共事務有關。這個分布不符合隨機助人的統計規律。”

季小閑停下腳步。

沈小念也停下來，轉過身看他。晨光里，她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

“你在觀察我？”季小閑問。

“嗯。”沈小念坦然承認，“從你第一次整理圖書館的書開始。因為你的行為模式很特別，我想知道原因。”

“那你……得出什么結論了嗎？”

沈小念沉默了幾秒。風吹過，梧桐樹葉嘩啦啦響。

“暫時沒有。”她說，“數據還不夠。但有一個初步假設。”

“什么假設？”

沈小念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你可能有輕微的強迫癥，或者過度責任感。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救世主情結’，但你不像。你的行為更系統，更……有邏輯。”

季小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她把他兩世的虧欠和彌補，解釋成了心理學現象。

“也許我就是喜歡幫忙。”他說。

“也許。”沈小念點點頭，沒有反駁，“但喜歡幫忙的人通常不會刻意隱藏。你會。你每次做完那些事，都會很快離開現場，避免被注意到。”

她頓了頓，補充道：“除了昨天。昨天你等我發現傘歪了，等了好幾秒。”

季小閑感覺臉上有點熱。他低下頭，踢開路上一顆小石子。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他堅持最后的倔強。

“好吧。”沈小念居然笑了。很淡很淡的笑，像蜻蜓點過水面，漣漪轉瞬即逝。“那就當我沒說。”

他們繼續往前走。學校的大門已經能看見了，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走進去。

“季小閑。”快到校門口時，沈小念忽然叫住他。

“嗯？”

“謝謝你請的早餐。”她說，“油條很好吃。”

“……不客氣。”

“還有，”沈小念從書包側袋里拿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下一行字，遞給他，“這是我的手機號。如果你今天放學后有事，可以告訴我。”

季小閑接過紙條。紙是普通的橫線紙，字跡工整清秀，寫著一串數字。

“我可能……”他猶豫了一下，“我可能會問很多題。”

“沒關系。”沈小念說，“我習慣解決問題。”

說完，她轉身朝教學樓走去。馬尾辮在肩頭輕輕晃動，背影很快消失在晨光和學生的人流里。

季小閑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紙條。

紙還帶著她書包里的溫度，淡淡的***香。

他小心地把紙條折好，放進錢包最里層。然后他拿出手機，輸入那串數字，保存***。

在輸入姓名時，他猶豫了一下。

最終他輸入：沈小念。

沒有符號，沒有備注，只有簡單的三個字。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簡單，清晰，直指核心。

收起手機，季小閑朝教室走去。早自習的鈴聲還沒響，走廊里已經能聽見讀書聲。英語，文言文，化學方程式……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是校園特有的**音。

他走到教室后門，從窗戶看進去。

沈小念已經坐在位置上，正在背單詞。她戴上了眼鏡——金屬細框的，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書卷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攤開的單詞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季小閑看了幾秒，然后從前門走進教室。

他的座位在沈小念的斜后方。坐下時，椅子腿摩擦地磚，發出輕微的聲響。

沈小念沒有回頭。她繼續背單詞，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頁的一角。

季小閑從書包里拿出物理課本，翻到昨晚看到的那一頁。電場線，電勢能，庫侖定律。公式和符號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重新畫受力分析圖。

這一次，他畫對了。

早自習的鈴聲在這時響起。班主任走進來，教室里瞬間安靜。

“把語文課本拿出來，”班主任說，“今天早讀背《滕王閣序》。”

翻書聲嘩啦啦響起。

季小閑合上物理課本，拿出語文書。翻到《滕王閣序》那一頁，熟悉的文字映入眼簾：“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

他跟著大家一起讀。聲音在教室里回蕩，像潮水起落。

讀著讀著，他的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前方。

沈小念坐得筆直，課本立在桌上，雙手捧著書。她的嘴唇輕輕動著，默念著課文。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季小閑忽然想起紙條上的那串數字。

他低下頭，在語文書的空白處，用鉛筆輕輕寫下一行字。

很小很小的字，藏在印刷文字的縫隙里：

“今天放學后，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

寫完后，他看了一眼，又用橡皮擦掉了。

算了。他想。

等放學再說吧。

窗外，天空湛藍如洗。梧桐樹的葉子在風里搖晃，投下晃動的光影。

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而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像蝴蝶扇動翅膀，像種子破土而出，像晨光穿透云層。

悄無聲息，卻又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