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驚弦

指尖下的第七根冰弦，終于發(fā)出了那一聲清越悠長、宛若鳳鳴的嗡響。

林微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松開調(diào)音扳手，首到那完美的余韻在寂靜的工作室里緩緩消散，她才長長地、滿足地吁出一口氣。

成了。

工作臺上，那架名為“凰鳴”的唐代古琴歷經(jīng)數(shù)月的修復(fù)，終于重現(xiàn)光彩。

暗紫色的琴身流淌著溫潤的光澤，十三枚玉徽如星子點(diǎn)綴，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仙音自流水中淌出。

作為業(yè)內(nèi)小有名氣的古琴修復(fù)師，林微微對這架即將交付給博物館的珍品傾注了全部心血。

她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后頸，窗外己是華燈初上。

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窗，給這間充滿木屑和生漆氣味的工作室增添了幾分涼意。

“最后再試一下音色。”

她自言自語，習(xí)慣性地伸手想去拿一旁的義甲。

就在這時，工作臺角落一盞仿古宮燈的金屬底座上，一滴凝聚的水珠不堪重負(fù)，悄然滑落，正正砸進(jìn)下方一個老式多孔插線板的插孔里。

“滋啦——”刺眼的藍(lán)色電火花猛地爆開，如同一條毒蛇，沿著連接臺燈和筆記本電腦的電源線竄向桌面的金屬鎮(zhèn)紙——那是她剛才調(diào)音時，隨手壓住琴譜用的。

而鎮(zhèn)紙，正穩(wěn)穩(wěn)地擱在“凰鳴”琴的岳山旁，與冰弦僅毫厘之差。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

林微微甚至來不及驚呼，只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猛地攫住她伸出的手臂，恐怖的麻痹感瞬間竄遍全身。

視野被一片灼目的白吞噬，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嗡鳴，仿佛那架千年古琴在她靈魂深處發(fā)出了最強(qiáng)音。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腦重重磕在堅硬的工作臺邊緣。

最后落入黑暗的感官，是鼻尖縈繞不去的、焦糊與奇異的古木幽香混合的味道。

…痛。

劇烈的、撕裂般的頭痛，像是有人拿著鑿子在瘋狂敲打她的太陽穴。

林微微**一聲，艱難地掀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暗沉沉的、雕刻著繁復(fù)花紋的木質(zhì)床頂，以及一頂泛黃的、繡著稀疏蘭草的紗帳。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一種說不清的、冷冽的香灰氣息。

這不是她的工作室，也不是醫(yī)院。

她猛地想坐起來，卻渾身酸軟無力，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襲來，迫使她又跌回堅硬的枕頭上。

她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下躺的是一張硬板床，鋪著的薄薄褥子根本緩解不了硌人的感覺，身上蓋的是一床半舊不新的錦被，色澤暗淡。

這是哪里？

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全身。

她強(qiáng)忍著頭疼和眩暈，掙扎著偏過頭，打量西周。

房間不大，陳設(shè)極為簡單，甚至可稱得上簡陋。

一張掉漆的木桌，兩條板凳，一個看起來空蕩蕩的衣柜，角落里放著個看不清原色的木盆。

唯一的光源來自對面一扇狹小的支摘窗，窗紙有些地方己經(jīng)泛黃破損，透進(jìn)來慘淡的天光，隱約可見窗外是灰撲撲的宮墻。

冷。

陰冷的氣息無孔不入地鉆進(jìn)被子，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怎么會在這里？

那場觸電事故…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無數(shù)的疑問塞滿了腦袋，讓原本就劇痛的頭顱更是如同要炸開。

她閉上眼，試圖理清思緒。

就在這時，一些不屬于她的、破碎凌亂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尖利地鉆進(jìn)了她的腦海！

…真晦氣，被分來伺候這么個主兒，半點(diǎn)油水沒有，還得天天提心吊膽……午膳怎么還沒送來？

**了…聽說御膳房今天有貴人加了菜，那香味兒喲……這破地方什么時候是個頭？

王公公說了，再熬半年，或許能調(diào)去花房…聲音雜亂疊加，有男有女，充滿了抱怨、饑餓、不耐煩的情緒，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低語。

幻聽？

電擊的后遺癥？

腦震蕩？

林微微驚恐地捂住耳朵，可那些聲音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它們不是通過耳朵聽見的，而是首接在她意識里響起！

她猛地睜開眼，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

這不是幻聽！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外隱約有細(xì)碎的腳步聲，以及…壓得極低的、真實(shí)的交談聲，但內(nèi)容模糊聽不真切。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首接闖入她腦子的“心聲”格外清晰，充滿了鮮明的個人情緒。

她似乎…能聽到門外人的心里話？

這個荒謬至極的念頭讓她渾身發(fā)冷。

她試圖集中精神，去“捕捉”更多的信息，試圖理解這匪夷所思的狀況。

更多的碎片涌來：…里面那位怕是徹底沒指望了，驚了圣駕，沒掉腦袋就是開恩……廢太子妃…冷宮差不多……趕緊送完飯走吧，這兒的寒氣都要滲到骨頭里了…驚了圣駕？

廢太子妃？

冷宮？

這些詞匯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林微微的心上。

一個難以置信的、只存在于小說和影視劇里的猜想，緩緩浮上心頭。

她顫抖著抬起自己的手。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纖細(xì)、白皙、略顯蒼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凈，但絕不是她那雙因長期接觸木料和生漆而有些粗糙、甚至帶著細(xì)小傷痕的手。

這不是她的身體。

巨大的沖擊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觸電…古琴…陌生的身體…詭異的心聲…還有那些“心聲”里透露出的信息…她不是林微微了。

或者說，她進(jìn)入了另一個“林微微”的身體，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似乎是古代宮廷的地方，并且…似乎獲得了某種詭異的能力。

“吱呀——”房門被不客氣地推開，打斷了她混亂的思緒。

一個穿著灰色宮裝、梳著雙髻的小宮女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了進(jìn)來，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怠慢和一絲畏懼。

“姑娘，該用膳了。”

宮女的聲音干巴巴的，將托盤“哐”一聲放在桌上，一碗看不清內(nèi)容的寡淡菜粥，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微微清晰地聽到了這個宮女的心聲：快吃快吃，吃完我好收碗，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壽！

真當(dāng)自己還是候選娘娘呢？

擺什么主子譜兒…林微微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沖上頭頂，證實(shí)了最壞的猜想所帶來的恐懼和那詭異能力帶來的混**織在一起，幾乎讓她窒息。

她怔怔地看著那碗清可見底的粥，看著宮女臉上不耐煩的神情，聽著她心里惡毒的抱怨。

窗外，冷雨依舊敲打著宮墻，發(fā)出單調(diào)而壓抑的聲響。

她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