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表小姐

晨曦初露，將鎏金宮瓦染上一層暖色。

沈府最精致的“攬月閣”內，沈芷月慵懶地坐在菱花鏡前，窗外幾株桃花開得正艷，卻不及鏡中容顏半分秾麗。

貼身侍女靈溪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烏黑如瀑的青絲，手中象牙梳輕巧滑過。

“小姐，今日入宮，梳個靈蛇髻可好？

襯得您貴氣又……”靈溪話音未落，便見沈芷月纖長指尖己從敞開的紫檀木首飾匣中掠過，精準地拈起一支赤金點翠展翅蝴蝶步搖。

那蝶翼薄如蟬翼，以細如胎發的金絲綴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流光溢彩。

“簡單些，挽個隨云髻便可，姑母不喜太過繁瑣。”

沈芷月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漫不經心。

靈溪應了聲“是”，手下飛快動作。

說是簡單，那隨云髻也盤得一絲不茍，幾縷碎發恰到好處地垂在頰邊，平添幾分隨性風韻。

最后，那支耀眼的蝴蝶步搖被穩穩**髻間，成為無可爭議的點睛之筆。

沈芷月站起身，由著侍女們為她換上精心挑選的海棠紅宮裝，其上用金線銀絲繡著大朵大朵纏枝芙蓉，行走間，花瓣仿佛在流動，明艷逼人，卻又不失世家女的端莊氣度。

“走吧，莫讓姑母等久了。”

軟轎一路暢通無阻地行至宮門，又換乘宮內小轎，首往太后所居的長樂宮。

宮人內侍見了這標志性的轎輦和護衛，無不垂首躬身，恭敬道一聲：“表小姐安。”

太后并非**生母，但因著早年扶持幼帝、穩定朝綱之功，地位尊崇無比，加之母家勢大，在這深宮之中，連皇帝也要敬讓她三分。

而沈芷月，作為太后嫡親的侄女，自小被接入宮中撫養過一段時日，出入宮禁如同自家府邸，比許多正經的公主還要體面幾分。

剛踏入長樂宮殿門，一股清雅寧神的百合香便撲面而來。

殿內陳設奢華卻不失雅致，西處可見彰顯著主人無上地位的珍寶古玩。

太后正歪在臨窗的暖榻上，閉目養神，一位手法老練的宮女正跪在一旁，輕輕為她捶著腿。

聽到腳步聲，太后緩緩睜開眼，見到沈芷月，那張保養得宜、風韻猶存的臉上立刻露出真切柔和的笑意，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

“月兒來了，快，到哀家身邊來坐。”

她揮退了捶腿的宮女，拍了拍身側鋪著軟緞的位置。

沈芷月步履輕盈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福禮，聲音嬌脆如黃鶯：“芷月給姑母請安，愿姑母鳳體康健，笑口常開。”

“快免禮。”

太后伸手虛扶一下，待沈芷月在她身側坐定，便自然而然地拉過她的手，握在掌心，細細端詳著她，“瞧瞧我們月兒，這才幾日不見，仿佛又出落得更水靈了。

這滿京城的閨秀，任憑她們如何涂脂抹粉，加起來也不及我們月兒一分顏色。”

“姑母~”沈芷月恰到好處地垂下眼簾，長睫如蝶翼般輕顫，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頸子，語氣帶著被長輩寵溺的嬌嗔，“您再這么夸我，我可真要找個地縫鉆進去了。”

太后被她這模樣逗得笑出聲，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哀家說的可是實話，何須害羞。”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語氣隨意地說道，“說起來，前幾日的瓊林宴，哀家雖未親至，倒也聽皇帝提了幾句。

今科那位狀元郎，叫什么……謝允之的，不僅文章做得花團錦簇，模樣也生得極好，溫文爾雅，氣度不凡，在一眾新科進士里，算是拔尖兒的。”

沈芷月端起旁邊宮女適時奉上的雨前龍井，輕輕吹了吹碧綠的茶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興味。

她語氣依舊隨意，仿佛只是順著太后的話頭：“能讓姑母和皇上都稱贊的，想必是位真正的青年才俊。”

太后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關切：“是啊，家世雖清貧些，卻是正經的書香門第，根基清白。

這樣的年輕人，前途不可限量。

月兒如今也到了年紀，若是瞧著合眼緣……”沈芷月放下茶盞，拿起手邊一枚精致的芙蓉糕，遞到太后唇邊，巧妙地打斷了這個話題，撒嬌道：“姑母快嘗嘗這個，甜而不膩，正適合您這會兒用。

月兒還小呢，還想多陪姑母幾年，才不想那么早嫁人。”

太后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無奈又寵溺地笑了：“你呀！

就會拿甜言蜜語來哄哀家。”

她將糕點咽下，又道，“好好好，不提這個。

只要你開心，多在哀家身邊留幾年也好。

這宮里冷冷清清的，也就你來了，才有幾分鮮活氣兒。”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體己話，多是沈芷月揀著京城里的趣事說給太后聽，逗得她笑聲不斷。

約莫半個時辰后，太后面上露出一絲倦色。

沈芷月立刻察覺，貼心地道：“姑母說了這會子話，想必也乏了，不若歇息片刻？

芷月去御花園里走走，等您醒了再來陪您用午膳。”

太后欣慰地點點頭：“還是月兒最懂哀家。

去吧，御花園里景致正好，桃花還沒謝盡呢。”

沈芷月這才起身，又行了一禮，帶著一首靜候在旁的靈溪，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長樂宮。

走出殿門，溫暖的陽光灑滿全身，沈芷月微微瞇起那雙風情萬種的桃花眼，唇邊勾起一抹慵懶而明麗的笑容。

新科狀元郎，謝允之？

聽起來，像是個有意思的獵物。

她理了理寬大的衣袖，步履從容地朝著繁花似錦的御花園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