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刻意避開那些被標記，被命名，被記錄在案的街區與城鎮，沿著地圖邊緣向外延伸，便會在某個模糊的角落里發現一個幾乎不存在的小鎮。，沒有旅游手冊，也鮮少被外界提起，仿佛只是倫敦陰影里一塊被遺忘的斑駁舊痕。，霧氣在清晨與黃昏時分最為濃重，低低地伏在石板路與破舊房屋之間，像一層洗不掉的污漬。，長大，老去，對陌生事物抱有一種近乎頑固的排斥與警惕。，最靠近荒廢林地的地方，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棟年久失修的小屋，屋外的木柵欄歪斜腐朽，隨時可能倒塌。。，是一對古怪得令人不安的母女。。沒有人能回憶起母女并肩走在街上的畫面，也沒有人聽說過她們一同出現在教堂，市集或任何公共場所。
那棟小屋像一枚被刻意忽略的污點，被整個小鎮心照不宣地排除在正常生活之外。

與居民們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也只是尚且年幼的洛西婭實在無法忍受饑餓，從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后獨自跑出來，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小獸，沿著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在城鎮中尋找能夠填飽肚子的東西。

她總是低著頭，步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仿佛生怕驚擾了什么，又仿佛在本能地縮小自已的存在感。可即便如此，惡意依舊會如影隨形。

孽種。

禍害。

骯臟的東西。

這些詞語伴隨著或明或暗的目光，被毫不掩飾地拋向她。

有人冷眼旁觀，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干脆不加掩飾地露出厭惡的神情。

自她有記憶起，這些聲音便從未缺席。對其他11歲的女孩來說，這樣的話語足以撕碎自尊，摧毀世界，換來無數個崩潰的夜晚與無助的哭泣。

可洛西婭卻只是聽著，仿佛那些字句并非落在自已身上。她疲憊的眉眼中沒有一絲波動，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

像是早已習慣。又像是，早已被掏空。

小屋內總是彌漫著一股陳舊，**，混雜著霉味與冷灰的氣息。

墻皮剝落，木地板在踩踏時發出令人心驚的**，屋里為數不多的家具殘缺不全，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此刻，瑟拉菲娜·斯德爾正站在屋子中央。

她依舊擁有著一張完美得令人心悸的面孔。即便歲月與瘋狂在她身上留下痕跡，也無法真正抹去那種與生俱來的美麗。

蒼白的皮膚，鋒利而精致的五官，淺金色的長發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只是那雙眼睛，那雙本該如寶石般清澈的眼睛，此刻卻布滿瘋狂與歇斯底里的陰影。

她用力地揮舞著手臂，將一把殘破的木椅狠狠砸向墻壁。

木頭碎裂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本該擁有一切！”

她尖聲叫喊著，聲音刺耳而破碎。

“我本來那么優秀！那么完美！我原本該過上幸福的生活，而不是被人玷污！”

她猛地抓住自已的頭發，用力到指節發白，像是恨不得將那段記憶連同理智一并撕扯下來。

“我怎么會生下你這種東西？！”

角落里，洛西婭蜷縮著坐著。

她抱緊雙膝，將瘦削到幾乎只剩骨架的身體縮成一團。

那張瘦到能清晰看見臉頰與脖頸骨骼線條的臉埋在膝間，金色的頭發干枯，臟亂，糾結成一綹一綹的，失去了本該屬于這個年紀的光澤。

那本該如太陽般耀眼的金發，如今卻像被抽走了生命。

而那雙藍色的眼睛，完美遺傳自瑟拉菲娜的眼睛死氣沉沉。

沒有活潑，沒有好奇，沒有對未來的向往，甚至沒有對痛苦的反抗。

那是一雙仿佛早已看透一切，又對世俗毫無留戀的眼睛。

瑟拉菲娜的咆哮仍在繼續。

她一遍遍重復著自已曾經的輝煌，曾經的榮耀，曾經觸手可及卻被毀掉的一切。

她控訴著世界，控訴著命運，控訴著那段無法抹去的過去，以及控訴著洛西婭的存在。

而洛西婭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場折磨每日都會上演，幾乎從未缺席。她早已學會在瑟拉菲娜的崩潰中保持沉默，像一塊沒有回應的石頭。

她知道，只要不發出聲音，不試圖反駁，不表現出任何情緒，這場發泄便會結束得更快一些。

終于，當太陽緩緩西沉，暮色透過破碎的窗戶灑進屋內時，瑟拉菲娜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她疲憊了，發泄夠了。屋子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洛西婭這才慢慢地，從角落里站起身來。她的動作極輕，像是生怕驚醒什么。

可即便如此，長期的饑餓與虛弱還是讓她在站起的一瞬間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在地。

她只是輕輕眨了下眼。沒有抱怨，沒有驚慌。

那只干癟，骨瘦如柴的手扶住了墻壁，冰冷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她順著墻一步一步地向門外走去。

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

夜色已經降臨，豪華別墅的花園燈光明亮，與她來時的小路形成鮮明對比。

修剪整齊的草坪，盛放的花朵，噴泉潺潺作響，像是另一個世界。

“你怎么遲到了這么久？是不想干了嗎？”

粗獷的男聲從花園深處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洛西婭的手指無意識地扣緊了那條完全不合身的破布裙子，布料粗糙，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

她低下頭，小聲回答。

“對不起，先生。”

那男人顯然懶得聽她解釋，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站在一旁的管家穿著整潔的制服，目光冷漠而輕蔑。

他隨手將一個干癟的面包丟向洛西婭，語氣里滿是鄙視。

“給你三分鐘吃完，窮鬼。”

在面包脫手的瞬間，洛西婭已經伸手穩穩地接住了它。

她沒有浪費一秒，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將面包吞咽下去，哪怕干硬得劃得喉嚨生疼，她也沒有停下。

三分鐘不到，她抬起頭，將空空的手伸向管家。

管家將一包花籽塞進她手里，示意她去院子外側干活。

洛西婭一顆一顆地，將花籽埋進土壤中。動作認真而專注，仿佛這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泥土冰冷，她的手指被凍得發紅，卻依舊沒有停下。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管家一直站在不遠處觀察著，確認她將一切修整妥當后，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再次扔給她一個顯然已經被打開過的食物包裝袋。

“要不是今日小姐心情好，你根本不配吃到這些軟糯的蛋糕。”

他冷漠地說道。

“趕緊走，兩天后再過來。”

洛西婭沒有回應。

她只是緊緊地將那袋蛋糕抱在懷里，像是抱著什么珍貴的寶物，試圖留住它尚存的溫度。

回到那棟小屋時，夜已經深了。

她點起微弱的燈光，小心翼翼地將蛋糕分成四份。動作緩慢而精準，仿佛在進行一場嚴肅的儀式。

三份被她仔細地包好，藏起來，作為接下來兩天的食物。

剩下那一份最完整，最干凈的一份，她輕輕地將它放在瑟拉菲娜房間的門外。

她知道，這樣的舉動換不來任何夸贊，甚至可能連一聲感謝都不會有。

可至少，只要瑟拉菲娜還愿意吃她送去的食物，她便還能留在這里，還能擁有一處容身之所。

哪怕，只是一個鋪了墊子與幾張撿來的毯子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