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夜的單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車棚里，閃著催命一樣的光。

“您有新的美了么訂單，請及時處理。”

林驍靠在滿是鐵銹的車架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混著機油，在臉頰上劃開一道污痕。

他深吸了一口氣，傍晚悶熱的空氣帶著垃圾箱的酸腐味，灌滿胸腔。

他點開接單，動作麻利得近乎本能。

配送地址跳出來時，他愣了一下。

“云頂莊園，A區001棟。”

那是這個城市地圖上都需要特別標注的頂級富人區，依山傍湖，傳說中連空氣都帶著金錢味道的地方。

他跑外賣三個月，從未接過那里的單子。

不是不想，而是那種地方的保安，通常不會讓他們這種“底層”的電瓶車玷污了門庭。

更何況，現在天上烏云壓頂，悶雷滾滾，一場暴雨將至。

去，還是不去？

他瞥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母親的來電顯示，那個他剛剛因為跑單而沒能接起的電話。

以及，緊隨其后發來的一條短信：“驍兒，這個月的藥費……媽知道你不容易，可是……”后面的話沒說完，但林曉懂。

那省略號里，是母親小心翼翼的愧疚，和沉甸甸的現實。

去！

別說云頂莊園，就是刀山火海，這單他也得送。

他利落地跨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里都響的電瓶車，擰動油門，沖進了愈發昏暗的暮色里。

果然，剛到云頂莊園那氣勢恢宏的大門口，他就被穿著筆挺制服的保安攔了下來。

對方眼神里的輕蔑，像針一樣扎人。

“送外賣的？

這里不讓進。”

保安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大哥，通融一下，客人點的餐，地址寫的很清楚。”

林驍陪著笑，指了指手機。

“規定就是規定。”

保安上下打量著他和他那輛破舊的電動車，“要么讓客人自己出來拿，要么，你原路返回。”

就在這時，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噼里啪啦，瞬間就連成了雨幕。

林驍的外賣箱很快就濕了邊角。

他看了一眼訂單詳情——是一碗熱騰騰的當歸生姜羊肉湯。

他心里莫名地動了一下。

這天氣，點這種驅寒暖胃的湯……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理會保安，首接掏出手機，撥通了訂單上那個隱藏了中間西位號碼的客戶電話。

響了七八聲，就在他以為無人接聽時，電話通了。

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極其悅耳，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虛弱和疼痛帶來的不耐：“……喂？”

“**，您的美了么外賣到了，我在云頂莊園門口，保安不讓進。”

林驍語速很快，但清晰。

“……我……很不舒服……”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細微的抽氣聲，“麻煩你……想想辦法……送進來……”電話掛斷了。

雨更大了，砸在頭盔上砰砰作響。

保安依舊面無表情地站在崗亭里，像一尊門神。

林驍看著那碗湯，又看看滂沱大雨，再看看那個油鹽不進的保安。

他忽然調轉車頭，在保安以為他要放棄的目光中，將電瓶車騎到了圍墻下一處監控死角。

他利落地脫掉礙事的雨衣，將外賣箱緊緊抱在懷里，用雨衣嚴嚴實實地裹了好幾層，確保一滴水也滲不進去。

然后，他后退幾步，一個短促的助跑，腳下在墻面借力兩次，手一搭，整個人如同貍貓般翻過了那近三米高、帶著紅外對射的圍墻！

動作干凈利落，哪里還像個普通的外賣員？

落地時，泥水濺了他一褲腿。

他顧不上這些，根據記憶中的小區地圖，朝著A區001棟的方向發足狂奔。

暴雨中的莊園寂靜得可怕，只有雨聲和他踩在水洼里的腳步聲。

一棟棟如同城堡般的別墅在雨幕中若隱若現，亮著溫暖的燈光，卻與他無關。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A區001棟。

與其說是別墅，不如說是一座現代風格的莊園。

他按下門鈴，許久，對講系統里才傳來那個虛弱的女聲：“……誰？”

“送外賣的。”

厚重的雕花銅門“咔噠”一聲開了。

林驍走進去，玄關寬敞得能停下他的電瓶車。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清冷的木質香氣。

一個穿著真絲家居服的女人蜷縮在客廳巨大的沙發上，臉色蒼白，額頭上是細密的冷汗，一只手死死地按著胃部。

即使是在如此狼狽的痛苦中，她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那是一種被精心雕琢過、浸潤在財富里養出的高貴與清冷，此刻因脆弱而顯得格外真實。

她就是蘇清月。

她抬眸看了林驍一眼，眼神里有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他能進來，更沒想到他會是這副落湯雞的樣子——渾身濕透，褲腿沾滿泥點，唯獨懷里那個用雨衣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外賣箱，干干凈凈。

“你……”她剛想開口，一陣劇烈的胃痛襲來，讓她瞬間蜷縮得更緊，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林驍沒有說話，他快步走過去，將外賣箱放在昂貴的象牙白地毯旁邊，然后熟練地打開層層包裹，取出那碗依舊滾燙的羊肉湯。

塑料碗蓋揭開，一股混合著當歸藥香和羊肉鮮甜的熱氣蒸騰而起，瞬間驅散了空氣中一絲冰冷的疼痛感。

他看著痛得幾乎說不出話的蘇清月，沒有詢問，而是轉身走進了開放式廚房。

他熟門熟路地找到碗柜，取出一只白瓷碗，將湯倒了進去，又找到一把勺子。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才是這里的主人。

他將湯端到蘇清月面前的茶幾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趁熱喝，對您的胃寒有幫助。”

蘇清月有些怔然地抬起頭，看著這個渾身濕漉、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年輕男人。

他臉上沒有任何諂媚或畏懼，只有一種沉靜的專注，仿佛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屋外，是傾盆的暴雨和滾過的悶雷。

屋內，一碗熱湯，兩個身份云泥之別的人，命運的齒輪，就在這一刻，發出了微不**卻又無可挽回的——“咔噠”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