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姜雪慧已坐在菱花鏡前。，動作輕柔。“大小姐今日定能入選。”茯苓語氣里帶著篤定，“論才學、論品性，哪位貴女能及您？”，眉眼沉靜如深潭。姜雪慧輕輕搖頭：“宮中之事，豈是才學二字可定。”，她心中自有考量。伴讀之位，于她是出路，是家族責任，也是……一方天地。她需要那片天地。“二小姐那邊……”茯苓欲言又止。“她自備她的。”姜雪慧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門外傳來清脆笑聲。姜雪寧一身鵝黃衣裙，裙擺綴著細碎珍珠，走動間流光溢彩。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眉梢眼角都帶著一種奇異的光彩——那光彩姜雪慧有些看不懂，像是急切，又像是篤定。“長姐，”姜雪寧停在門前，笑容明媚，“我們該動身了。”
姜雪慧起身，素色衣裙上僅繡幾枝淡雅蘭草，與姜雪寧的華美形成鮮明對比。她目光掃過妹妹發間那支嶄新金步搖——那是母親壓箱底的嫁妝首飾，昨日才取出。

“走吧。”姜雪慧率先邁步。

馬車駛向宮門。一路上，姜雪寧掀簾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嘴唇微動似在默念什么。姜雪慧閉目養神，卻將這一切收在心底。

妹妹變了。自半月前那場高熱后，她就變了。從前那個嬌憨天真、只知玩樂的二小姐，一夜之間眼里多了沉甸甸的東西。她開始抄錄朝臣名錄，打聽燕家動向，甚至……避開沈玠殿下。

姜雪慧曾偶然聽見妹妹夢囈：“不要當皇后……不能再當……”

皇后？她當時只覺荒唐。姜家雖是清貴，但姜雪寧離那個位置，還隔著千山萬水。可妹妹醒來后，竟真的開始謀劃——用她看不懂的方式，急切地、近乎偏執地想要抓住或避開什么。

“長姐不問我準備了什么才藝？”姜雪寧忽然開口。

姜雪慧睜開眼：“你想說自然會說。”

“我準備了《長恨歌》。”姜雪寧眼神閃爍，“貴妃故事，總能動人。”

“貴妃結局并不好。”

“正因不好，才令人警醒。”姜雪寧語氣意味深長。

姜雪慧不再接話。她看向窗外巍峨宮墻，心中澄明：姊妹二人，已走上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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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拔設在清暉殿。殿內已坐了十余位貴女，珠環翠繞，暗香浮動。主位空懸，兩側設了輔座。姜雪慧選了靠窗位置，既能觀察全場，又不過分惹眼。

姜雪寧卻徑直走到最前排中央。

“聽說今日長公主殿下親選，謝少師也會在場。”旁座一位綠衣少女低聲道，眼里帶著雀躍。

謝危。姜雪慧默念這個名字。太子少師，帝之重臣，亦是……謎。朝中無人敢輕看他，也無人能真正看透他。傳聞他溫潤如玉，手段卻凌厲如刀；身居高位，眼中常有拂不去的孤寂。

殿外忽然安靜。

一行人入殿。為首的女子身著華服，容顏明艷，正是樂陽長公主沈芷衣。她身側，跟著一位素衣男子。

姜雪慧抬眼望去。

謝危。他比傳聞中更年輕，不過二十七八模樣，一身月白常服，玉簪束發，干凈得像初雪后青竹。可當他對上她目光時，姜雪慧心頭微震——那雙眼太深，深得像古井，平靜水面下藏著看不見的漩渦。

他掃視全場，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都一樣短暫。可經過姜雪慧時，似乎……慢了半拍。

“開始吧。”沈芷衣落座，聲音清脆。

貴女們依次展示。琴棋書畫，歌舞詩賦，個個使出渾身解數。輪到姜雪寧時，她盈盈一拜，開口便是《長恨歌》。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她的嗓音清亮，情感豐沛，將一段帝王愛情唱得纏綿悱惻。殿內眾人皆被吸引，連沈芷衣也微微前傾身子。可姜雪慧注意到，謝危始終神色淡淡，指尖在膝上輕敲，節奏平穩。

姜雪寧唱到“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時，眼中竟真含了淚。那一瞬間，姜雪慧忽然懂了——妹妹不是在表演，是在借這首詩說別的。警告？預言？還是……懺悔？

曲畢，滿殿寂靜，隨即響起贊嘆。沈芷衣點頭：“情深意切，難得。”

姜雪寧謝恩退下，經過姜雪慧身邊時，低不可聞地說了一句：“該你了，長姐。”

姜雪慧起身。

她沒有走向殿中，反而行至側面的書案前。案上備有筆墨紙硯，她提筆蘸墨，略一沉吟，落筆。

不是詩，不是賦。

她畫了一幅地圖。

筆尖游走，山川河流漸次成形，關隘城池星羅棋布。北境防線、漕運樞紐、屯田要地……她畫得極快，像是早已在心中描摹過千百遍。

殿內響起竊竊私語。

“這是何意？”

“伴讀選拔，怎畫起地圖來了？”

姜雪慧充耳不聞。最后一筆落下，她擱筆，抬首：“臣女姜雪慧，愿為公主解惑之友，朝堂之影，而非殿前之花。”

沈芷衣怔住。

謝危卻笑了。那是姜雪慧今日見他第一次笑，很淡，像春冰初融的一絲裂痕。

“姜姑娘此圖，”他開口，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標注的皆是**要沖、糧草通道。可是有意？”

“是。”姜雪慧迎上他的目光，“臣女以為，伴讀不僅是陪伴，更是分擔。公主殿下關心國事，臣女便應知兵事、曉民生、明邊疆。此圖為臣女平日所研習，今日斗膽呈現，非為炫技，只為表明心跡——臣女愿做有用之人。”

沈芷衣眼中亮起異彩。她自幼長在深宮，聽慣了奉承，見慣了才藝，卻第一次有人對她說：我愿做有用之人。

“好一個有用之人。”謝危起身，緩步走下主座，來到圖前。他垂眸看了許久，修長手指在圖上一處輕點，“此處標注有誤。”

姜雪慧望去，是北境一處關隘。

“三年前此地山洪改道，舊路已廢，新路在此。”謝危從她手中接過筆，在圖上添了一筆。兩人指尖不經意相觸，一觸即分。

姜雪慧感到他手指冰涼。

“謝少師指教。”她后退半步，行禮。

謝危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問：“姜姑娘研究**，是興趣，還是有所憂？”

姜雪慧抬眸：“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女子雖不能上陣殺敵，亦當知守土之艱。”

四目相對。殿內其余人仿佛都淡去，只剩這一問一答之間無形的角力。謝危眼中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太快，姜雪慧抓不住。

“好。”沈芷衣拍手，“本宮就要這樣的伴讀！”

選拔繼續，但所有人都知道，結果已無懸念。

結束時已是午后。貴女們陸續離開，姜雪寧走在姜雪慧身側，沉默許久才開口：“長姐今日，令人刮目相看。”

“你也是。”姜雪慧語氣平靜。

“你故意選那條路，對不對？”姜雪寧忽然停步，目光灼灼，“你知道謝危會欣賞這個，你投其所好。”

姜雪慧也停下，轉身看她：“我不需要投任何人所好。我只是做我想做、該做之事。”

“可你知道后果嗎？”姜雪寧壓低聲音，急切中帶著某種恐懼，“接近他……謝危，那不是你能走的路。聽我一句勸，離他遠點。”

姜雪慧靜靜看著妹妹。這一刻，她清楚地看到姜雪寧眼中不是嫉妒，是真切的、近乎恐慌的擔憂。

“為什么？”姜雪慧問。

姜雪寧張了張嘴，卻像被什么扼住喉嚨，最終只吐出破碎字句：“他會毀了你……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這是預言，還是警告？”

“是事實！”姜雪寧抓住她的手，指尖冰涼顫抖，“長姐，信我一次。求你了。”

姜雪慧輕輕抽回手：“我信我親眼所見，親心所感。寧兒，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

她轉身離開，留下姜雪寧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

宮門外，馬車等候。姜雪慧上車前回頭望了一眼，正看見謝危從偏門走出。他獨自一人，素衣在風中輕揚，背影挺拔卻孤寂。

他似乎察覺到目光，側首望來。

隔著重重宮闕、熙攘人群，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短短一瞬，謝危微微頷首，轉身沒入宮墻陰影。

馬車駛動。茯苓小聲問：“大小姐，二小姐好像不太高興？”

“她有她的心事。”姜雪慧閉目，腦海中卻浮現謝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有用之人。他重復這四個字時的語氣，像是自嘲，又像是……共鳴。

馬車穿過街市，喧囂人聲透入簾內。姜雪慧忽然想起妹妹顫抖的手和那句“他不會有好下場”。

她睜開眼，掀簾望向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

每個人都有自已的執念。妹妹有，謝危有，她也有。只是她的執念不在權位，不在情愛，而在——成為自已，一個清醒、有用、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左右的自已。

哪怕前路是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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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姜府。

姜雪慧在燈下整理今日筆記，門外傳來腳步聲。姜雪寧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盤糕點。

“母親讓送來的。”她將盤子放在桌上，卻沒走。

姜雪慧放下筆：“有話就說。”

姜雪寧咬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長姐，若我告訴你，我知道一些……未來之事，你信嗎？”

燭火跳躍，在姜雪寧臉上投下搖曳陰影。她眼中有種近乎絕望的認真。

姜雪慧沉默片刻：“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若你信，就離謝危遠點。若不信……”姜雪寧苦笑，“就當我是個瘋子吧。”

“你不是瘋子。”姜雪慧緩緩道，“你只是被什么東西困住了。寧兒，無論你看到了什么‘未來’，那都是你的路。我的路，我要自已走。”

姜雪寧盯著她，良久，眼中那點光漸漸熄滅。她后退一步，笑容慘淡：“好。那長姐……保重。”

門開了又關。

姜雪慧坐在原地，聽著妹妹的腳步聲消失在廊外。她知道，今夜之后，她們之間那點微薄的姊妹情誼，終于也走到了盡頭。

殊途，或許真的不能同歸。

她推開窗，夜風涌入，吹散滿室悶熱。遠處，姜雪寧的院落還亮著燈，窗上映出一個孤獨坐姿。

而更遠處，皇城方向，夜色深重如墨。

謝危此刻在做什么？姜雪慧忽然想。也是在燈下研讀，還是……和她一樣，正望著這漫漫長夜？

她不知道，這個無意間的念頭，會將她引向一條怎樣波瀾壯闊又荊棘叢生的路。

但她知道，她不會回頭。

（第一章完，約29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