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廢妃問她：“你是哪邊的？”。“你這邊的。”，面朝里，只露半邊側(cè)臉。。，轉(zhuǎn)身。走到門口，廢妃的聲音從背后追上來：“太淡了。”，回頭。
“明天的菜不會(huì)淡。”

——

第二天，御膳房后門。

婆子把大勺往桶底一撈，稀湯寡水，菜葉漂著兩片。

陸書簡看了一眼。

“這桶不行。”

婆子抬眼。

“清芷閣的例菜，御膳房規(guī)條第七款：冷宮份例與一等宮女同，一菜一湯，菜不隔夜，湯不重油。這桶是昨日剩的，菜葉發(fā)黃，湯底有沉渣。”

婆子把勺子往桶沿一敲。

陸書簡看著她。

“規(guī)條第十六款：克扣份例，杖二十，調(diào)浣衣局。”

婆子瞪著她。

三息。

五息。

婆子把桶底的菜倒進(jìn)潲水桶。另取一只干凈碗，從新桶里盛菜。菜葉是綠的，湯是清的。

陸書簡把食盒遞過去。

“多放半勺鹽。”

婆子沒說話。勺子往鹽缸里探了探。

“謝姑姑。”

陸書簡拎起食盒，走了。

——

第十天，廢妃問她：“你叫什么？”

“陸書簡。”

廢妃把這名字含了一會(huì)兒：“不像宮里的名字。”

“我爹取的。”

廢妃等她解釋。等她說起家鄉(xiāng)，說起父母，說起入宮前那些可以說來拉近距離的故事。

陸書簡什么都不說。

她把碗摞進(jìn)食盒，蓋上蓋子。

廢妃看著她。

“你嫌棄我這里？”

“不會(huì)。”

“為什么？”

“我是來幫你的。”

陸書簡頓了頓。

廢妃沒有說話。

陸書簡走到門口。

“明天還來嗎？”

“來。”

門關(guān)上了。

廢妃靠著床頭，看著那扇門。

很久。

“……江蘅。”

聲音很輕。

“我叫江蘅。”

門外沒有回應(yīng)。

——

第十五天，入秋了。

陸書簡去庫房領(lǐng)炭。管事姑姑坐在門口嗑瓜子，腳邊鋪了一層瓜子皮。

“冷宮份例，半筐碎炭。”

陸書簡沒接。

“清芷閣的份例炭是多少？”

姑姑抬頭。

“你說什么？”

“份例炭。規(guī)條第三款：后宮用度按品階支領(lǐng)。德妃雖廢，未除品階，份例不減。整炭一筐。”

沉默。

姑姑看著她。

“你新來的？”

“是的。”

姑姑沒說話。半晌，她把那半筐碎炭倒回去，從里間拎出整筐。

“下不為例。”

陸書簡接過炭筐。

“謝姑姑。”

她抱著炭筐往回走。

經(jīng)過后廚，她停了一下。

打菜的婆子正在收攤，大勺刮著桶底，吱呀吱呀的。

陸書簡站了一會(huì)兒。

然后走進(jìn)去。

“劈柴的活，還要人嗎？”

婆子轉(zhuǎn)過身，認(rèn)出是她。

“清芷閣那個(gè)？”

“嗯。”

婆子上下打量她。細(xì)胳膊細(xì)腿，下巴尖尖，站在那兒像根筷子。

“劈得動(dòng)？”

陸書簡沒說話。

她把炭筐放下，撿起那把豁了口的柴刀。

第一刀，歪了。木柴跳出去，滾到灶腳。

第二刀，木柴裂一道縫。

第三刀。

兩半。

婆子看著地上那堆碎柴。

“……酉時(shí)來。”

“好。”

——

第十六天。第十七天。第十八天。

她每天酉時(shí)去后廚。

柴刀太鈍。劈到后面虎口發(fā)麻，攥不住刀柄。

她把刀換到左手。

左手不聽使喚。第一刀就劈空了。

她沒有停。

第十九天。第二十天。

第二十一天傍晚。

婆子給她換了把新柴刀。刀口淬過火，亮得能照見人影。

太快了。她不熟。

收工的時(shí)候虎口豁了一道口子，食指側(cè)面還有一道。

血珠子滲出來，順著掌紋往下淌。

她把血蹭在衣擺上。蹭了三下，沒蹭干凈。

食盒在灶臺邊等著她。

她拎起來，往回走。

——

清芷閣的燈還亮著。

廢妃坐在窗邊。

那是陸書簡第一次見她離開那張床。

她披著那件洗到發(fā)白的外衣，領(lǐng)口的蘭花早已看不清花瓣的輪廓。頭發(fā)沒梳，散在肩上。

窗外是墻，青磚砌的，很高。

廢妃看著那堵墻。

陸書簡把食盒拎進(jìn)去，擺桌、布菜、退后兩步。

廢妃看著那碟青菜。

“你手怎么了。”

陸書簡低頭看了一眼。

“劈柴磨的。”

廢妃沒有說話。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嚼了嚼。

放下筷子。

“鹽夠了。”

陸書簡頓了一下。

“……嗯。”

廢妃重新拿起筷子。

把飯吃完了。

——

第二十五天。

陸書簡進(jìn)去送水。廢妃還是坐在窗邊，還是那件外衣，還是那堵墻。

陸書簡把銅盆放下。

廢妃沒有回頭。

“你知道這墻外面是什么嗎？”

陸書簡說：“御花園。”

沉默。

“……你怎么知道？”

“昨天領(lǐng)炭，繞路看了一眼。”

很久。

“像什么？”

她的聲音很輕。

“御花園，像什么？”

陸書簡想了想。

“樹。假山。有個(gè)亭子。”

“亭子是什么顏色的？”

“紅的。”

“樹呢？”

“綠的。有幾棵葉子黃了。”

廢妃聽著。

沒有回頭。

但她的肩膀慢慢松下來。

“……紅的。”她說。“以前是紅的。”

陸書簡沒說話。

她把銅盆輕輕放正。

——

第二十六天傍晚。

陸書簡從后廚回來。虎口那道痂還沒掉。

她把食盒拎進(jìn)清芷閣。

廢妃坐在窗邊。

“亭子的檐角。”

陸書簡放下食盒。

“有龍。”

沉默。

“幾條？”

“沒數(shù)。”

“明天數(shù)。”

“好。”

陸書簡擺桌，布菜。

廢妃拿起筷子，吃了兩口。

放下。

“七年前。”她說。

陸書簡沒動(dòng)。

“那碗安胎藥里被人下了東西。我喝的時(shí)候就知道不對勁。太甜了，我從小不愛吃甜的，宮里人人都知道。”

她頓了頓。

“但我還是喝了。”

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

“因?yàn)槲蚁肟纯矗液认氯ブ螅麜?huì)怎么做。”

沉默。

“他查了三個(gè)月。查到我宮里一個(gè)叫云苓的宮女。云苓投井了。案子結(jié)了。”

她把臉轉(zhuǎn)過來，看著陸書簡。

“你知道他為什么不查下去嗎？”

陸書簡說：“皇后母族勢大。”

廢妃看著她。

很久。

“……是。”

她把臉轉(zhuǎn)回去，繼續(xù)看著那堵墻。

“皇后母族勢大。”

聲音很輕。

像在說服自已。

陸書簡沒有說話。

—

第二十七天。

陸書簡進(jìn)去送水。

銅盆放下。帕子搭好。

她轉(zhuǎn)身。

“陸書簡。”

陸書簡站住。

廢妃面朝里。

聲音很輕。

“明天還來嗎？”

“來。”

沉默。

很久。

“……御花園的亭子。”

“嗯。”

“檐角有幾條龍？”

“三條。”

沉默。

“你數(shù)了？”

“數(shù)了。”

“大的小的？”

“中間一條大的，兩邊兩條小的。”

很久。

廢妃沒有回頭。

但她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

把散落枕邊的黑發(fā)，輕輕攏到一旁。

“明天，”她說，“多帶一條帕子。”

“好。”

陸書簡走到門口。

“江蘅。”

床上的人背影頓了一下。

“明天，”陸書簡說，“我來幫你梳頭。”

沒有回答。

那只手還停在發(fā)尾。

很久。

沒有放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