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昭錦正在書房批閱奏折。，太液池的波光透過紗簾，在他玄色的袖口投下細碎的金。他握著筆，朱砂在指尖洇開一點紅——戶部的折子，河道銀兩對不上賬。他習慣性地想喚人傳戶部尚書，筆提起來，又放下了。，阿錦，這江山往后要靠你了。他跪在龍榻前應下，從此再未因私廢公過一樁事。，在批折子時走神。，高盛躬身入內：“王爺，鳳丞相求見。”沈昭錦筆尖一頓。，把“準”字最后一筆洇成一小片墨團。他沒有立刻答話，垂眸看著那團墨漬，像是在辨認什么陌生的印記。，他擱下筆。“宣。”，腰間懸一枚青玉禁步，行走間聲如碎玉。他手里捧一只紫檀木錦盒，盒蓋雕纏枝蓮紋，邊角包銀，一看便知是經年珍藏之物。
進了書房，他先行一禮，姿態端正如松：“打擾王爺辦公，下官罪該萬死。”

沈昭錦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錦盒上。

鳳樺川將錦盒置于案角，親手打開。盒蓋掀開的一瞬，窗外日光正好落在扇面上，照亮一枝橫斜的寒梅。墨色淡極，幾乎融進泥金底紋，唯有那兩句題詩墨濃如漆——

暗香浮動月黃昏。

沈昭錦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認得這筆法。文徵明晚年的梅花，世間存世不過三幅。一幅在太后宮中，一幅據說早已毀于戰火，最后一幅下落不明。

他伸手，指腹懸在扇面上方半寸，沒有落下。

“這是……”他的聲音壓得極輕，像怕驚落那枝梅花，“前朝文徵明的真跡？”

鳳樺川含笑點頭，眼尾彎起溫柔的弧度：“王爺好眼力。”

沈昭錦收回手。

他垂眸看著那枝梅花，沉默良久。殿中只剩更漏聲聲，與外間隱約的鳥鳴。

“此物珍貴，”他終于開口，聲音比方才淡了幾分，“本王不能收。”

鳳樺川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日光透過紗簾在他側臉投下柔和的光影。

少頃，他溫聲道：“寶劍贈英雄，名扇配知音。”

他頓了頓，笑意里添了一絲謙卑的懇切：“下官不通扇藝，不通書畫，這扇子留在手中，每日只是拂拭摩挲，生怕落了灰、蛀了蟲。說是收藏，實則是囚禁。”

他將錦盒輕輕往前推了半寸：“王爺若實在過意不去，不如賜下官一幅墨寶——不拘什么，一個字，一頁殘帖，下官便如獲至珍。”

沈昭錦抬眸看他。

鳳樺川的目光坦蕩而明亮，沒有那些他見慣了的諂媚、試探、討價還價。他說“如獲至珍”時，仿佛真的在說一件珍寶。

沈昭錦垂下眼簾。

“既如此，”他聽見自已的聲音，“本王就收下了。”

鳳樺川眼中綻開不加掩飾的喜色。那喜色極輕，像湖心投下的一枚石子，漣漪層層蕩開，收也收不住。

沈昭錦移開視線，指腹在錦盒邊沿輕輕摩挲。窗外鳥鳴啁啾，他頓了頓，仿佛漫不經心地開口：

“聽聞丞相府上有幾張好琴？”

鳳樺川怔了一瞬，旋即那喜色更濃了幾分。

“正是。”他答得飛快，幾乎是搶著開口，又覺失態，輕咳一聲壓下聲調，“唐代雷氏‘九霄環佩’、宋代朱仁濟‘松風’、元代朱致遠‘霜天’——還有一張伏羲式殘琴，下官不識來歷，卻總覺得它不該流落市井。”

他絮絮說著，像個向長輩獻寶的少年。沈昭錦從未見他這般，殿上那個從容自若的新科狀元、朝堂上那個進退有度的年輕丞相，此刻仿佛都遠去了。

“王爺若有興趣，”鳳樺川說完，小心翼翼地望向沈昭錦，“隨時可來賞鑒。”

沈昭錦沒有立刻答話。

他垂眸看著錦盒里那枝梅花，指腹在扇骨上輕輕摩挲。三年前他接過那枚攝政王印時，從先帝眼中看到的是托付，從太后眼中看到的是掣肘，從朝臣眼中看到的是觀望。

從來沒有人，用這樣小心翼翼又滿含期待的眼神，問他要不要去看幾張琴。

“明日休沐。”他說，“本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