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春意為冬

天啟二十七年，冬。

鵝毛大雪連下了三日，將整座盛京裹得嚴嚴實實。

宮墻琉璃瓦上積的雪足有半尺厚，風卷著雪沫子撞在朱紅宮門上，發出嗚咽似的聲響，像極了二十年前永安宮外，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哀求。

沈卿辭站在勤政殿外的廊下，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玄色宮裝裙擺沾了雪，指尖凍得發僵，卻依舊維持著端肅的姿態。

殿內燭火通明，映得窗紙上那道頎長的身影格外清晰—。

那是顧昀止，如今的大啟皇帝，也是她藏了半生，最后卻只能隔著宮墻遙遙相望的人。

“沈大人在外頭候了多久？”

殿內忽然傳出聲音，清冽如寒玉相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卿辭心頭一緊，連忙斂衽行禮。

“臣沈卿辭，參見陛下。

自巳時末候至今，不敢擾陛下處理政務。”

門被內侍輕輕推開，暖融融的龍涎香混著墨香撲面而來，與外頭的寒氣形成鮮明對比。

顧昀止坐在御案后，一身明黃常服，墨發用玉冠束起，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刻。

他抬眸看來時，那雙曾盛滿星辰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何事？”

他的語氣很淡，仿佛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下屬，而非那個曾與他在江南畫舫上共賞過十里荷花，在雁門關外同飲過一壺烈酒的沈卿辭。

沈卿辭垂著眼，將手中的奏折遞上前：“回陛下，這是江南水災的賑災奏折。

戶部核算了糧款數目，還請陛下御批。”

她的聲音很穩，只有自己知道，指尖在奏折封皮上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那封皮的觸感，和二十年前他送給她的那本《江南百景圖》的封皮，一模一樣。

顧昀止接過奏折，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指腹。

沈卿辭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

她記得，從前他總愛這樣捉弄她。

在書院時，她練字入神，他會突然伸手抽走她的筆；在月下散步，他會趁她不注意，將暖手的湯婆子塞進她手里。

那時他的指尖總是暖的，帶著淡淡的墨香，不像現在，隔著一層衣料，都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涼意。

“江南……”顧昀止翻奏折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向她，“沈大人祖籍江南，此次賑災，可有推薦的人選？”

沈卿辭心臟猛地一跳，抬頭撞進他的視線里。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可她卻莫名覺得，他是在試探她。

二十年前，她父親就是因為江南鹽稅案被構陷，滿門流放，而當時主審此案的，正是時任御史大夫的顧昀止。

“臣……”她喉結動了動，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臣以為，吏部侍郎蘇文彥清正廉明，可擔此任。”

顧昀止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沈卿辭垂著頭，不敢再看他，只覺得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準了。”

他將奏折放在御案上，拿起朱筆，在上面落下遒勁有力的“準”字。

“沈大人還有事嗎？”

“臣……無事了。”

沈卿辭躬身行禮，“臣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有些虛浮。

走到殿門口時，身后忽然傳來他的聲音：“沈卿辭。”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僵住。

這個名字，他己經二十年沒叫過了。

從前他總是叫她“阿辭”，帶著親昵的語氣，像羽毛一樣輕輕拂過她的心尖。

而現在，他叫她“沈卿辭”，三個字，冷得像冰。

她沒有回頭，只是攥緊了衣袖，聲音有些發啞：“陛下還有何吩咐？”

“明日是長公主的生辰，”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宮里會設宴，沈大人……務必到場。”

沈卿辭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長公主顧昀薇，是他的親妹妹，也是她從前最好的朋友。

二十年前，長公主親手將她送上流放的馬車，說：“阿辭，你父親犯了錯，你就該認。

昀止他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她無數次想過，他是不是真的身不由己。

可每當她想起父親在獄中寫下的**，想起母親在流放路上凍餓而死，想起那些因她沈家而受牽連的人，她就覺得，所有的“身不由己”，都只是他的借口。

“臣……遵旨。”

她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臣告退。”

走出勤政殿，雪還在下。

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沈卿辭抬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

她記得，二十年前的冬天，也下過這樣大的雪。

那時她還是吏部尚書家的大小姐，顧昀止還是未及弱冠的御史大夫。

他們在雪地里堆雪人，他把自己的披風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說：“阿辭，等我將來功成名就，就娶你為妻，帶你回江南，看遍那里的春夏秋冬。”

那時的他，眼里有光，語氣里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可如今，他成了九五之尊，坐擁萬里江山，卻再也不是那個會對她笑的顧昀止了。

而她，從江南沈家的大小姐，變成了如今的工部左侍郎沈卿辭，一步步爬回盛京，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為了查清當年父親的**，為沈家滿門昭雪。

只是她沒想到，再次回到盛京，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與他重逢。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她是背負著血海深仇的臣子，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宮墻，還有二十年來的血海深仇，和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沈卿辭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轉身走向宮外。

雪地里，她的腳印很快被新落下的雪花覆蓋，就像那些被時光掩埋的過往，看似消失了，卻在心底刻下了永遠無法磨滅的痕跡。

她知道，從明日的生辰宴開始，她與他之間的糾纏，才真正拉開序幕。

而這場糾纏，注定會像這冬日的雪一樣，冰冷刺骨，最終將兩個人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