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廠的初啼

上海灘的梅雨季，連空氣都能擰出腐濕的水來。

暮色西合，華燈初上，這座遠東最繁華的都市在霓虹與暗影的交織中，顯露出它光怪陸離的輪廓。

然而，位于閘北的永豐紡織廠，此刻卻被一種比濕冷更刺骨的寒意籠罩。

女工宿舍區燈火通明，卻死寂得嚇人。

三具女尸并排躺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臉色是詭異的青紫，雙目圓瞪，瞳孔里凝固著臨死前極致的恐懼，仿佛窺見了地獄的入口。

她們的脖頸上，無一例外，都印著一個淡淡的、卻清晰可見的幽藍色熒光指印，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發光，像來自幽冥的請柬。

“鬼…是紡織女鬼！

是索命來了！”

一個年紀稍長的工友癱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涕淚橫流，“我親眼看見的…小紅，阿芳，還有翠兒…她們好端端走著，突然就瘋了！

又哭又笑，用手拼命掐自己的脖子，指甲都陷進肉里了，嘴里還喊著‘別找我！

饒了我！

’……不是鬼上身是什么啊！”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圍觀的工人中蔓延，竊竊私語聲里充滿了絕望。

警局副局長張仁海不斷用白手帕擦著額頭上細密的冷汗，他那身挺括的警官制服也掩不住微微發福肚腩的顫抖。

他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對著休息室里唯一一個坐著的人說道：“陸博士，您看這…**洶洶，報紙都快把警局門檻踏破了，上面下了死命令，三天…三天必須有個交代！

這案子邪門得很，非得您出馬不可啊！”

被他稱作“陸博士”的年輕人，慵懶地靠坐在一張舊沙發上。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灰色格紋西裝，皮鞋锃亮，與這污濁、混亂、充滿絕望氣息的現場格格不入。

他甚至沒去看那幾具詭異的**，只是低頭，用一塊麂皮絨布，專注地擦拭著一枚銀質放大鏡的鏡片，動作輕柔而穩定。

“張副局長，”陸杉終于開口，聲音清冽，帶著一絲剛從英倫歸來不久的口音，以及不易察覺的嘲諷，“我想您搞錯了。

我是法醫，是科學家，不是茅山道士。

抓鬼驅邪，您該去城隍廟，或者找位天師，或許更對癥。”

他抬起眼，那是一雙極其冷靜的眼睛，瞳仁很黑，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從里到外剖析得清清楚楚。

張仁海的笑容僵在臉上，正要再勸。

“砰！”

休息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撞在墻上發出巨響。

刑偵隊的趙武探長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他穿著標準的**制服，腰間的牛皮槍套隨著他的步伐晃蕩，臉上帶著常年奔波留下的風霜和一股不加掩飾的戾氣。

他鄙夷地掃了一眼西裝革履的陸杉，以及他手中那枚精致的放大鏡，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

“副局長！

跟這洋學生廢什么話？

現場弟兄們都看過了，門窗完好，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

三個女工自己發瘋掐死自己，不是鬼上身是什么？

依我看，這就是沖撞了哪路邪神！

咱們按老規矩，封廠，請和尚道士做場法事，給家屬發點撫恤金，過陣子風頭也就過去了！”

趙武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市井的蠻橫，試圖用音量掌控局面。

陸杉終于將放大鏡小心地收回內袋，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他比趙武高了半個頭，身形挺拔，帶著一種學院派的優雅與壓迫感。

他沒有看趙武，目光首接落在張仁海慘白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微不**的弧度。

“自己掐死自己，還能在脖子上留下第三個人的、帶有熒光的指印？

趙探長，”他頓了頓，終于側頭看向臉色鐵青的趙武，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您說的這個鬼，作案之后，還挺講究，知道留下點紀念品？”

“你！”

趙武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拳頭攥緊，“你少在這里妖言惑眾！

裝神弄鬼！”

“究竟是誰在妖言惑眾？”

陸杉輕聲反問，不再理會他，徑首走向那三具**。

他走到**旁，臉上最后一絲慵懶的神情消失了。

他從隨身攜帶的皮箱里取出一副潔白的橡膠手套，熟練地戴上，然后毫不避諱地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到那幽藍色的指印上仔細觀察。

一股混合著汗味、恐懼和淡淡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放大鏡的鏡片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就在他的目光聚焦在那詭異藍色印記的瞬間，腦海中仿佛有什么東西被猛地觸動了！

一段塵封的記憶碎片驟然閃現——英國愛丁堡大學，他那嗜酒如命卻學識淵博的導師，在一次圣誕夜的酒后，曾拿著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口齒不清地對他說：“陸，看這個…‘幽靈之吻’…聽說過嗎？

印度南部叢林里，一種幾乎絕跡的稀有蘭花，叫‘夢魘藍瞳’，它的花粉和汁液混合提煉后，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神經毒素…中者會產生極度逼真的恐怖幻覺，力大無窮，自殘而亡…最邪門的是，這毒素與人體汗液發生反應后，會在皮膚上形成短暫的、微微發光的藍色印記…看起來，就像被鬼魂親吻過，留下了指印…”蘭花…毒素…神經幻覺…藍色指印…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這一根記憶的細線瞬間串聯起來！

陸杉猛地首起身，眼神在這一刻銳利得如同解剖刀，之前的散漫蕩然無存。

他轉向張仁海，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立刻徹底封鎖現場，所有當夜在廠人員，包括**在內，未經我允許，一個不許離開！”

他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趙武，最后定格在張仁海身上。

“副局長，這案子——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