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灘死水的生活

李宇躺在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是樓上漏水留下來的。

那水漬的形狀有時候看像只狗，有時候看又像朵云。

他每天醒來就這么看著，能看很久。

然后才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

畢業(yè)己經(jīng)快半年了，工作還沒有影子。

他投了很多簡歷，大部分都沒有回音。

少數(shù)幾個讓他去面試的，最后也沒成。

他覺得自己像個沒用的人。

李宇心里很煩，翻了個身，臉朝著墻壁。

墻上貼著一張自己最喜歡的女明星，是他上初中時買的。

海報的邊角都翹起來了，顏色也發(fā)黃了。

就像他現(xiàn)在的心情，和舊海報一樣，提不起勁。

門外傳來媽媽在廚房做飯的聲音。

有切菜的聲音，有炒菜的聲音。

接著，是爸媽小聲說話的聲音。

他們以為把門關上他就聽不見了，其實這老房子的門不隔音，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坐起身，后背靠在冰涼的墻上，彎起腿，下巴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聽。

先是媽**聲音，帶著點羨慕，又帶著點愁意。

“老周家兒子，周斌，還記得吧？

跟小宇同歲的。

人家在市區(qū)買了大房子，還買了輛小汽車。

今天開回院里了，真風光，哎，你說咱家小宇啥時候能這么出息。”

爸爸立刻打斷了她，聲音悶悶的好像不太高興。

“別提了有啥好比的，人家是人家咱是咱。

咱們就是一普通老百姓，過普通日子就行了，老周家可是雙職工退休家庭。”

“怎么就不能比了？”

媽**聲音高了一點，聽起來有點不服氣。

“當年你在部隊領導多看重你，團長政委都找你談話想留你，你要是那時候咬咬牙，堅持留下……哪來那么多要是！”

爸爸突然抬高了嗓門，語氣聽起來非常煩躁，像點著的炮仗。

“當年要不是媽病得厲害，醫(yī)院都下**通知了！

要不是你們娘倆剛在這邊安頓下來，小宇又才剛出生，我能硬著心腸回來嗎？

我要是當初留在部隊，現(xiàn)在再怎么著，也能讓你們過得比現(xiàn)在強！”

“現(xiàn)在不也這么過來了”媽**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委屈。

“過來了？”

爸爸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力感。

“我回來以后，為了找個像樣的工作，求爺爺告奶奶。

什么臟活累活沒干過？

累死累活，把身體都累壞了。

可結果呢？

混了這么多年，還不如當初就在部隊好好干。

至少能讓你和小宇日子過得輕松點，安穩(wěn)點。

不用像現(xiàn)在，為了一塊錢、兩塊錢，天天省吃儉用，看人臉色。”

李宇聽著，每一個字都像小石頭一樣砸在他心上。

他拉起被子，一把蒙住頭。

可是那些話還是不停地鉆進他的耳朵里。

他知道，爸爸后悔了。

后悔當年離開部隊的決定。

這個想法像一塊大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讓他喘不過氣。

他一首以為，自己考上大學，就是有出息了，將來一定能賺大錢，讓爸媽享福，讓他們在親戚面前有面子。

可是冰冷的現(xiàn)實是，那張大學文憑好像沒什么用。

他不僅沒能成為家里的依靠，反而成了最大的負擔。

一個這么大了還要**媽養(yǎng)著的人。

中午吃飯的時候，飯桌上的氣氛很沉悶。

那張老飯桌有一條腿有點短，墊了塊小木頭，但還是有點晃。

他喝粥的時候得用手扶著碗。

桌上的菜很簡單，一盤炒青菜，一盤是昨天剩下的土豆絲熱了熱，還有一小碟咸菜。

爸爸埋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大口大口地吃著飯。

媽媽看看爸爸，又看看李宇，想說什么，動了動嘴唇，最后還是沒說出來，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李宇碗里。

“小宇多吃點菜，看你瘦的。”

媽媽小聲說。

李宇低低地嗯了一聲，頭埋得更低了。

嘴里的飯一點味道都沒有。

他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瞄了爸爸一眼。

爸爸的頭發(fā)白了很多，特別是兩邊鬢角，幾乎都花白了。

臉上的皮膚也松了，刻著一道道很深的皺紋。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爸爸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爸爸很精神，腰板總是挺得首首的，會把他舉得高高的，讓他騎在自己的脖子上滿院子跑。

那時候家里雖然不富裕，但總是充滿了笑聲。

可是現(xiàn)在，家里好像很久沒有聽到開心的笑聲了。

只有讓人難受的安靜，和一種看不見摸不著，但卻能壓彎人腰的沉重。

吃完飯，李宇趕緊躲回自己的小房間。

電腦屏幕還亮著，光照在他的臉上。

屏幕上還是那個他看了無數(shù)遍的**網(wǎng)站。

那些**信息都要有工作經(jīng)驗的人，要三年五年。

他一個剛出學校門的，哪里來的經(jīng)驗。

他心里一陣陣發(fā)涼，覺得前面的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見。

他想起爸爸吃飯前說的話，“要是當年留下……”。

他又想起爸爸有一個很寶貝的紅布包，里面放著幾個軍功章。

爸爸很少拿出來，但有一次他半夜起來，看見爸爸一個人坐在客廳，就著一盞小燈，用軟布非常仔細地擦那些獎章。

爸爸那時的眼神，是他平時從來沒見過的，有一種特別的光。

如果爸爸當年沒有退伍，一切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爸爸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累，這么早就白了頭發(fā)。

媽媽也不用總是愁眉苦臉，為了一點錢算來算去。

他自己也許能在更好的環(huán)境里長大，也許能更有底氣去找工作。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在他心里瘋狂地長起來，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心臟，越纏越緊，讓他胸口發(fā)悶，鼻子發(fā)酸。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要是能回到那時候，改變爸爸的決定……”這個愿望太強烈了。

強烈到他晚上睡著的時候，嘴巴里都在迷迷糊糊地說話。

“回去……一定要回去……改變……”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像被潑了墨一樣，連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見。

只有遠處那盞壞了很久的路燈，偶爾閃一下微弱的光，朦朦朧朧地照在他年輕卻滿是迷茫和渴望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