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嬰啼 身世之謎,神京的雪已落了三天三夜。,秦業剛核查完皇陵外圍修繕的最后一筆賬目。營繕司值房的炭盆早已熄透,寒氣順著青磚縫往上爬,浸得他雙腿麻木。他今年二十八歲,在這個從五品的郎中之位上已*跎了八年。“秦大人還不走?”守夜的老吏推開半扇門,風雪立刻灌進來,“今夜這雪怕是要把人埋了。”,解下腰間凍硬的棉袍系帶:“就走。你早些歇著。”,積雪已沒過小腿。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照出漫天飛絮。神京的冬夜本就寂寥,今夜更連打更人的影子都不見。秦業深一腳淺一腳往城西的窄巷走——那是他老父親過世時留給他的老宅子。,他下意識繞了點路,到李記藥鋪抓了今天的藥。掌柜老李包好三帖藥,壓低聲音:“秦大人,尊夫人的病……還是請個太醫瞧瞧吧。這郁癥拖久了,恐傷根本。”。太醫?他一個寒門郎中的俸祿,連太醫府的門檻都夠不著。自三年前長女可心夭折后,妻子周氏便垮了。先是整日以淚洗面,后來眼淚流干了,就坐在窗前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近半年更是臥床不起,藥石罔效。
“有勞惦記。”他接過藥包,銅錢在掌心數了兩遍才遞出去。
風雪更緊了。
途經養生堂所在的榆錢胡同時,風聲里忽然傳來一聲啼哭。
秦業腳步一頓。
嬰啼細弱,時斷時續,像被風雪掐住咽喉。他舉高燈籠,昏黃的光暈里,養生堂門前的三層石階已被雪埋成緩坡。就在最上一階,一團暗色織物在風雪中微微起伏。
他心頭一緊。
這地方他太熟悉了。可心走后那年的冬天,他曾抱著妻子來此——周氏魔怔般說要把自已送進來,說“不配為人母”。他在雪地里跪著求了半個時辰,才把人勸回家。自此對這座青灰門樓生出復雜心緒,卻又因愧疚,這些年常悄悄送來米糧。
啼哭聲又起。
秦業踩著及膝深的雪走上石階。燈籠湊近時,他終于看清:那是一個用褪色棉布包裹的女嬰,外層卻極不協調地裹著一角殘破錦緞。錦緞在雪光里泛出幽微光澤,即便邊緣燒焦、泥污遍布,仍能辨出是內造才有的云錦——纏枝蓮紋在燈籠光下一閃即逝。
女嬰的臉凍得青紫,哭聲已近嘶啞。
秦業幾乎本能地解開身上那件唯一體面的貂裘——還是妻子病前用嫁妝銀子給他置辦的,內里已磨得發亮。他將嬰孩連錦緞一同裹進裘衣,貼上胸口。溫熱透過層層衣物傳來時,孩子竟止了哭,只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看他。
就在這一刻,秦業看見了那枚玉。
嬰兒頸間系著紅繩,繩下懸著半枚羊脂白玉佩。玉質溫潤如凝脂,雕作蟠*之形,斷口處參差,顯然是完整玉玦的一半。他鬼使神差地翻轉玉佩,在*尾處發現一個極小的陰刻字:
赦。
字跡工整,非尋常匠人能刻。
“天赦地赦…”秦業喃喃。他曾參與修纂內務府器玩錄,記得這種形制——這是公侯府邸用于嫡系子弟的壓祟玉,通常成對,各刻一字,合為吉語。
懷里嬰孩忽然動了動小手,碰觸他凍僵的手指。
這一碰,讓秦業想起了可心。
他那三歲夭折的女兒,死前也是這樣用小手抓他的手指。那年他俸祿微薄,請不起好大夫,眼睜睜看著女兒高燒三日,最終在自已懷里斷了氣。妻子就是從那時開始,魂仿佛跟著女兒去了。
“心兒…”秦業喉嚨發緊。
“吱呀——”養生堂的側門開了條縫。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嬤嬤探出頭,手里端著半碗米湯。見石階上有人,她先是一驚,待看清秦業懷里裹著貂裘的嬰孩,臉色驟然變了。
“秦、秦老爺?”嬤嬤認得他——這些年秦業常悄悄送來米糧,雖不多,卻是雪中送炭。
秦業定了定神:“這孩子…”
“今兒戌時就在這兒了。”嬤嬤壓低聲音,眼風掃過四周,“老身聽見動靜出來時,只見個穿黑斗篷的人影往南去了,跑得飛快。這孩子…”她湊近些,“裹著的錦緞您瞧見了吧?還有那玉——”
話到此處突然剎住。
嬤嬤的眼神落在秦業手中那半枚*紋玉上,瞳孔猛地一縮。
“這玉…”她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蕭府舊物。”
秦業手一顫。
蕭府。當朝護國公蕭家。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
“嬤嬤看真切了?”他聽見自已聲音干澀。
“老身年輕時在蕭府后廚幫過工,見過他們家小姐們佩的玉玦,也是這般羊脂蟠*,刻著吉祥字。”嬤嬤飛快地說完,像是后悔多嘴,“許是看錯了…這雪大眼花的。秦老爺,您要送孩子進來?今夜當值的是李婆子,她嘴巴嚴。”
秦業低頭看向懷中。
女嬰不知何時睡著了,睫毛上凝著細小的霜花。她的眉眼生得極好,即便凍得發紫,仍能看出將來是個美人胚子。云錦殘片滑落一角,露出里面粗布襁褓上一個小小的、歪斜的“卿”字。
那字是用木炭寫的,已被雪水暈開。
秦業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緊了。
寫這字的人,是希望孩子被撿到后知道孩子的名字?
“秦老爺?”嬤嬤催促。
風雪更急了。燈籠里的燭火跳動著,在雪地上投出搖晃的光圈。光圈的邊緣,養生堂門檐下那盞常年不滅的孤燈,在風雪中明滅不定,像將熄未熄的魂火。
秦業抱緊了懷里的溫熱。
他想起妻子日漸枯萎的面容,想起她夢中常喚的“心兒”。如果…如果這個孩子能讓周氏重新活過來…
“這孩子我帶走。”秦業聽見自已說。
嬤嬤愕然:“您可想清楚!這來歷…”
“想清楚了。”他解下腰間錢袋——里面是他攢了半年準備給妻子換床厚棉被的三兩碎銀,全數塞進嬤嬤手中,“今夜你沒見過我,也沒見過這孩子。”
嬤嬤捏著錢袋,神色復雜:“您這是引火燒身啊。”
“火早就燒著了。”秦業苦笑。一個寒門小官在神京活著,哪天不是在火上烤?
他將貂裘裹緊,轉身走下石階。
風雪立刻吞沒了他的背影。嬤嬤站在門內,看著那一燈一人漸行漸遠,最終融入茫茫雪夜。她低頭看手里的碎銀,嘆了口氣,正要關門,腳下卻踢到什么硬物。
彎腰撿起,是一枚極細的金耳釘,嵌著米粒大的珍珠。
耳釘掉在嬰孩原本躺著的位置,被雪半掩。嬤嬤臉色驟變——這珍珠的色澤,是**貢品。她猛地抬頭望向秦業消失的方向,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將耳釘緊緊攥在手心,關上了門。
秦業回到租住的小院時,已近丑時。
推開東廂房的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屋內只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暈里,周氏靠坐在床頭,眼神空洞地望著窗欞。她今年才二十六歲,頭發卻已白了小半,臉頰凹陷下去,整個人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枯草。
“夫人,我回來了。”秦業輕聲喚道。
周氏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他懷中的裘衣包裹上,毫無波瀾。
“藥抓回來了。”秦業將藥包放在桌上,猶豫片刻,抱著孩子走近床邊,“夫人,你瞧…”
他小心地掀開貂裘一角。
女嬰的臉露出來。她醒了,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周氏。
時間仿佛凝固了。
周氏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一絲波動。她的視線從女嬰的眉眼,慢慢移到小小的鼻梁,再到那微微抿著的嘴唇。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孩子左肩處——襁褓松開了些,露出一小塊肌膚,上面有一朵淡紅色的梅花胎記。
周氏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心兒…”她嘴唇顫抖著,“心兒的胎記…在同一個位置…”
秦業心頭一震。他這才注意到那朵梅花胎記。可心身上確實也有,在左肩后,形狀幾乎一模一樣。
“夫人,這不是心兒。”他低聲說,“這是…這是我在養生堂門口撿到的孩子。她父母…”
“給我。”周氏突然打斷他,伸出枯瘦的雙手。
秦業小心翼翼地將嬰孩遞過去。
周氏接過孩子,動作竟出奇地穩。她將孩子抱在懷里,低頭細細地看,手指輕輕**那朵梅花胎記。一滴淚落在孩子臉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三年來,這是秦業第一次看見妻子流淚。
“她叫什么?”周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久違的生氣。
秦業喉頭發緊,撥開層層包被露出那個卿字,“夫人覺得…”
“可卿。”周氏說,“秦可卿。”
秦業愣住了。這個名字…竟與他剛才在雪地里那一閃而過的念頭不謀而合。
“心兒曾說,她想要個妹妹,名字要叫可卿。”周氏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嘴角卻微微上揚,“她說這兩個字好聽,像琴聲。”
女嬰在此時動了動,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抓住了周氏的一根手指。
那只枯瘦的、三年未曾觸碰過鮮活生命的手指,被一只溫熱柔軟的小手緊緊握住。
周氏渾身一顫。
然后,她將臉埋進孩子的襁褓,肩膀開始劇烈抖動。不是嗚咽,是壓抑了三年的痛哭,終于沖破了那道厚重的冰墻。
秦業站在床邊,看著妻子抱著孩子痛哭,眼眶也濕了。他悄悄退后幾步,去廚房煎藥。等端著藥碗回來時,看見周氏已經止住了哭,正抱著孩子哼一首熟悉的童謠——那是她從前哄可心睡覺時唱的。
孩子的眼睛半睜半閉,似乎要睡著了。
“藥煎好了。”秦業輕聲說。
周氏抬起頭。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秦業驚訝地發現,妻子眼中那層死灰般的東西,竟褪去了些許。雖然人還是憔悴的,但眼神里有了光。
“先放著。”周氏說,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老爺,這孩子…咱們能留下嗎?”
秦業在床邊坐下,從懷中取出那半枚*紋玉:“夫人你看這個。”
周氏接過玉佩,仔細端詳。當看到那個“赦”字時,她的臉色變了變。
“這是護國公蕭府的玉。”秦業壓低聲音,“我在養生堂門口撿到她時,身上就戴著這個。還有裹在外面的云錦,是內造的纏枝蓮紋。”
周氏沉默良久。
她的手指摩挲著玉佩溫潤的表面,忽然說:“三年前,蕭府是不是出過一樁事?”
秦業一愣,隨即想起:“你是說…蕭家那位出嫁不久就病故的三小姐?”
“不是病故。”周氏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么,“我從前在繡坊時,聽蕭府的下人說過一嘴。那位三小姐嫁的是鎮北侯世子,出嫁三個月就‘病故’了。但有人說…她是跟自已的情郎私奔了。”
秦業倒吸一口涼氣。
“這孩子的生辰,若按臘月算,往前推十個月…”周氏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不可能。”秦業搖頭,“蕭府若真有遺孤,怎么會棄在養生堂門口?”
周氏看著懷中的女嬰,眼神復雜:“若是不能認的遺孤呢?若這孩子…本就不該出生呢?”
屋內陷入沉默。
只有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窗外永無止息的風雪聲。
良久,秦業開口:“無論她是誰,現在她是我們秦家的女兒。”
他接過孩子,開始給她換上周氏找出來的小衣——都是可心生前的。周氏下床幫忙,動作雖有些生疏,卻異常仔細。三年來,她第一次自已走到櫥柜前,第一次翻找衣物,第一次……像個活人。
等孩子重新裹好,安頓在床內側,周氏忽然說:“老爺,我餓了。”
秦業怔住。
“灶上還有半鍋粥,我去熱熱。”他幾乎是跑著去了廚房。
熱粥的工夫,秦業靠在灶臺邊,心緒翻涌。妻子肯吃飯了,肯下床了,肯說話了。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雪夜撿來的孩子。
可這孩子身上的謎團,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蕭府的玉。內造的云錦。神秘的黑斗篷人。還有養生堂嬤嬤撿到的**珍珠耳釘……
這孩子到底是誰?
粥熱好了,秦業盛了一碗端回屋。周氏接過碗,慢慢吃著。雖然只吃了小半碗,但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主動進食。
“明日我去扯幾尺新布,給孩子做兩身衣裳。”周氏說著,看向熟睡的女嬰,“可心那些衣裳都舊了,該給妹妹做新的。”
秦業鼻子一酸,重重點頭。
夜深了,夫妻倆并排躺在床上,中間隔著小小的可卿。周氏的手輕輕拍著孩子,像從前哄可心那樣。秦業聽著這久違的節奏,緊繃了三年的心弦,終于松了一絲。
“老爺。”周氏忽然輕聲說,“你說,是不是心兒把她送來的?”
秦業側過身,在黑暗中看著妻子隱約的輪廓:“也許吧。”
“那我們就好好養她。”周氏的語氣堅定起來,“不管她是誰的孩子,從今往后,她就是我們的可卿。”
“好。”
窗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些。秦業聽著妻子平穩的呼吸,聽著孩子偶爾的嚶嚀,漸漸有了睡意。
就在他即將入睡時,院墻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聲音很輕,但在雪夜里格外清晰。馬蹄在巷口停住,接著是壓低的交談聲。秦業全身僵硬,悄步移到窗邊,從縫隙望出去。
兩個披黑色斗篷的人影站在巷口,手中燈籠的光暈在風雪中搖晃。其中一人抬頭,朝秦業的小院方向望來。
秦業屏住呼吸。
那人看了片刻,似乎沒發現什么,轉身與同伴低語幾句。接著,兩人竟開始挨家挨戶查看門牌!
秦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們查得很仔細,每到一戶門前就舉起燈籠照看門牌,還在雪地里尋找什么痕跡。眼看就要查到秦業家這戶——
就在這時,懷中的可卿忽然啼哭起來。
哭聲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嘹亮。
窗外的兩人立刻停住動作,朝這邊望來。秦業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識捂住孩子的嘴,又立刻松開——不行,不能捂。
周氏也醒了,緊張地看著他。
可卿的哭聲持續著,在風雪中傳出去很遠。
窗外的兩人聽了片刻,其中一人搖搖頭,似乎覺得這只是尋常嬰孩夜啼。他們又低語幾句,終于轉身,馬蹄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直到聲音完全消失,秦業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癱坐在窗邊,渾身發軟。
周氏抱著孩子下床,走到他身邊:“是找孩子的人?”
秦業點頭,又搖頭:“不知道。但今夜之后,咱們家恐怕……不得安寧了。”
他看向周氏懷中的可卿。孩子已經止了哭,睜著清亮的眼睛,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已剛才躲過了什么。
周氏輕輕拍著孩子,沉默良久,忽然說:“老爺,明日去請個匠人,在屋里砌個夾墻吧。”
秦業抬頭看她。
“不管她是誰的孩子,現在她是秦可卿。”周氏的眼神在昏暗中異常堅定,“我這輩子沒能護住可心,但可卿……我要護她周全。”
秦業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曾經枯冷的手,今夜竟有了溫度。
“好。”他說,“砌夾墻。再窮也要砌。”
窗外的風雪又緊了。但這一次,秦業心中卻少了幾分惶然,多了幾分決心。他看著熟睡的孩子,看著她頸間那半枚在黑暗中隱隱泛光的*紋玉。
玉上的“赦”字,此刻看來更像一個讖言。
赦什么?赦誰的罪?還是……這本就是一場無法被赦免的孽緣?
秦業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雪夜撿來的女嬰,將徹底改變秦家的命運。而他和周氏能做的,只有拼盡全力,護她一日是一日。
風雪呼嘯著卷過屋檐。
遠處傳來打更人沙啞的報時:“丑時四更,天寒地凍——”
長夜漫漫。
但東廂房里的這盞燈,終于不再那么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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